瀨戶內海藝術祭體驗

文 / 洪萬隆

多年前閱讀一本東京藝術大學秋元雄史教授著的《直島誕生》，對於秋元教授堅持個人理想在一個海中孤島以藝術推動地方創生而翻轉一個社區的命運，實在令人感動佩服。

我肚子裡的蛔蟲之一的二女兒三月發出一個閃亮的訊息，邀請爹娘於五月時到日本體驗《瀨戶內海藝術祭》，這一邀請正中我多年來對直島的憧憬，於是立即表示「欣喜若狂」。他特別為此行下了個標題：「孝順的二女鵝(兒)&爹娘挑戰自由行之旅」(君不見大人物出國訪問都有個藉口的標題，此標題一下，我儼然也是大人物矣！)。還註解此行的一些細節：*累了就休息 *看到廁所就去上(體貼老人頻尿) *想去哪就說 *輪流決定吃甚麼(避免兩老為吃爭吵) *逛街吃飯拍照多多益善。嗨，她還真懂老人家哩。

所謂瀨戶內海是座落在由高松市為中心的一片內海，海上小島宛如一顆顆珍珠。現今諸島雖然仍保有傳統文化以及自然景觀，但是隨著高齡化、人口流失而已漸失活力。在直島藝術造島的基礎下，2010年藝術家進駐，善用各小島的自然特色，在一些島嶼上進行藝術、劇場的創作，把瀨戶內海當成天然大展場，串起居民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及旅人的交流，發展出三年一度的跳島藝術祭。

三年一度的藝術祭並不是單一節慶活動，而是三場，分成春季、夏季與秋季。展覽地點涵蓋瀨戶內海17個區域，包括直島、小豆島、豐島、女木島、男木島、大島、高松港區、宇野港區等。因時間關係我們只參觀了高松地區、直島與小豆島。

高松市位於四國香川縣北部，是瀨戶內海的大門，更是整個四國的交通要塞。是四國的政經中心，也是四國最大的都會區。比起到處擁擠的台灣，四十多萬人口的高松算不上大都市，但是市區有多個美術館及精緻的景點，這就令人刮目相看了。回頭看看咱們兩百多萬人口的高雄市也不過一座美術館及一座兒童美術館，實在汗顏。怪政府嗎？不。是我們人民沒這個認知與風氣，他們的美術館多的是個人捐獻成立運作的。很多是建築師生前卒後成立的，是一種遺留個人痕跡於人間的最佳方法。國人沒這個理念。

我有位建築師朋友，本身也是畫家，身後留下大批遺產令其後人揮霍，尤其是其未亡人，拿來炫耀鑽石服飾，真令我蔚嘆，心裡直叫到：「XX兄，何不成立一個美術館，也讓後人知道有這麼一位人物來過這世界。」

瀨戶內海的藝術作品是散落在各地，展點與展點之間多靠走路，雖然也有一小時一班的公車，或者租騎自行車(地勢起伏騎車也是挑戰)，走路仍然是最直接的移動工具。但是老人路走多了，可不愉悅，因此，女兒特別租了一輛自駕車，載著我們方便移動。但是實際上開車只能到一個定點，很多社區內仍要靠步行。據說這是女兒第一次開左駕的車子(日本靠左走)，很其奇怪的，我倒一點都不擔心，可能她是我女兒吧，完全信任，坐在副駕座怡然自得。

旅行從桃園機場出發飛抵高松市。這趟航程像行在鄉間沒有鋪設柏油路的石子路面，一路很多抖動路段(還好不搖晃，對不起，有點誇張)，全程雖不是很舒服但還算可以接受。下了飛機搭車一路往市區行走，兩旁的景色很像台灣的典型鄉村景色，感覺質樸但有點孤寂。

真正參觀瀨戶內海藝術祭從第二天開始。因篇幅所限，無法在此文對藝術祭的展覽作品一一評析，我只做概覽式的參觀心得報告。

這天我們沒上島嶼展區，只在高松市各景點蹓達。首先造訪高松市鄰近的丸龜市。丸龜市的丸龜城是一座擁有400多年的歷史名城，也是日本現存12座木造天守之一，是日本百大名城之一。本來預約了丸龜市的「川島猛美術館」，但行程拖延過了預約時間而錯過(這裡很多美術館都要預約)。接著參觀了座落在高松火車站邊的「豬熊弦一郎美術館」。美術館的建築很大器，衝面而來的是一個大平台，稱之為「大門」，其實只不過是一個開放舞台，說是豬熊弦一郎的都市設計展場(豬熊弦一郎本身是畫家)。美術館由建築師谷口吉生設計建造，是著名的極簡主義作品。這座建築雖大氣，但展覽內容跟我的預期有點差距。因為館名為「現代美術館」，因此，我期待看到一些現代感十足的的作品，但實際上，卻只是豬熊個人及一位朋友的作品理念說明及模型、照片的展示，雖然他的作品也具有現代感，但看不到其他藝術家現代(或前衛)的作品，總是令人遺憾。

這天還參觀了多個景點，「美」相關——中津萬象園、丸龜美術館、瀨戶大橋區，就不一一介紹了。

第三天參觀直島，藝術祭的主角，島上有多處世界著名藝術家的作品。首推安藤忠雄美術館，我們沒能預約到，實在扼腕。安藤忠雄在直島上創作了多達9座建築(包括「地中美術館」、「李禹煥美術館」等)，更即將在2025年迎接第10座建築落成，也讓「直島」被稱為「安藤之島」)。安藤忠雄在台灣也有多座作品，名氣之大令人高山仰止。

前往直島要搭五十分鐘的渡輪。渡輪很大，不但載客也載車，瀨戶是內海所以海象平穩。船上我跟朋友在Line上聊天。我說：「奇怪，走了大半小時好像還沒出高松港，因為兩旁仍然可見綠色島嶼。」後來發覺，哦，原來瀨戶不就是一個內海嗎，意思就是這片大海是在山巒環抱的內海，所以走來走去都是在群山環抱中，就像咱們高雄鼓山到旗津的渡輪那種感覺。

島上印象最深的是參觀「地中美術館」(我老念成「地中海美術館」而被女兒取笑)。地中美術館也是安藤忠雄設計，一貫的安藤忠雄風格以極簡線條構築設計，色彩以灰與白所組成。地中美術館本身就是藝術作品，但館內僅展出三位藝術家的作品，各個來頭不小，最亮眼當屬莫內的〈睡蓮〉真跡，這顯得經營的財團實力雄厚。一走進美術館就看到這幅作品，心中一片震撼。

館內另外兩位藝術家是Walter De Maria的空間裝置藝術、James Turrell的光影作品，都很有看頭。

安藤忠雄向來擅長利用建築與當地景物對話，「地中美術館」座落在一個半山腰，遊走於地表與地下之間，若隱若現之姿隱藏於山海之間的山谷中。 為了避免破壞山海景觀，建築都隱藏在山裡，走在館內那彎彎曲曲的庸道，要不是安藤大師特別設計的天窗採光可能會像走在一個停電的地下城。

參觀「地中美術館」的氣氛是莊嚴靜謐的。服務人員還特別叮嚀：如果上廁所，上完之後要洗腳底才能出來，整個參觀過程中有如宗教儀式般的聖潔。

從「地中美術館」出來，沿路下山，看到一座深陷山坳海邊的「李禹煥美術館」。雖說是韓國藝術家李禹煥的專屬美術館，但是空間視覺上一看就很安藤忠雄——極簡素雅。入口處豎立了李禹煥設計的大型角柱及巨石作品，非常壯觀。有個小插曲，大型角柱是置放於戶外一片小碎石廣場中，我進館時看到一位小女孩在角柱下旁若無人地玩耍小碎石。拿起相機想拍照，她已起身離開。我特別央求其母親再把她放回去，當我拍照的模特兒，她母親很nice的答應了。拍了幾張照片真是難得的畫面。她母親說，女孩才八個月大。

從美術館區走向碼頭，會經過一片海灘，海灘對面有一座小島。海灘與小島被海水隔絕，但當退潮時會出現一條通路，連結海灘與小島，人們就可以走過去，等漲潮時通路又被淹沒。他們稱這條路為「天使之道」，是情人們喜歡走的景點。我記得澎湖好像也有類似的景象。

另外，草間彌生的紅色南瓜作品也是不可抗拒的一個吸引點，大名鼎鼎的草間彌生紅色南瓜獨自佇立在海灘區的小碼頭上，是各地來的遊客必拍照的景點。(島上還有一座黃色南瓜，是最早於直島上完成的南瓜作品，完成於1994年，當時號稱世界上最大的南瓜雕塑，屹立在已棄用的小小碼頭上成為這20年以來直島設計風景中最佳的代表作品。在公埔港區)。

藝術祭在直島除了那幾位有名得要命的藝術家和美術館之外，我認為藝術祭最偉大的成就乃是將一個具有百年歷史籍籍無名的傳統漁村，打造成舉世聞名的藝術之島。在這個日顯遲暮的老漁村，藝術家展開了「家計畫」(Art house Project)的專案。將一些已無人居住的老屋，以藝術作品妝點。讓觀光客按圖索驥，前來這古老平靜的老村落一遊。本村的「家計畫」共有七個藝術點。包括：James Turrell創作，安藤忠雄建築設計的「南寺」(Black side of the Moon)；大竹身朗創作的「牙醫的異想世界」(這棟建築的前身是牙醫診所)；千住博創作的「山水‧空之庭園」；杉本博司創作的「護王神社」(Appropriate Proportion)(杉本博司是一位現代主義大師)；宮島達男創作的「角屋」(Sea of Time 98 Naoshima’s Counter Window, Chaging Landscape.)(這件作品是「家計畫」的第一個老屋改造計畫，古民宅本身已有兩百年歷史。)；內藤禮創作的「Kinza」；須田悅弘創作的「碁會所」。

我只能簡單的做這樣的註解，接下去第四天的小豆島，第五天再回本島的一些重要景點，例如栗林公園等，我就不再寫下去了，胡崁下去篇幅會超級長，大家恐怕看得也不耐煩，只好等待那一天我完整的寫好，再跟大家分享了。(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