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政府報告顯示：氣候危機偽命題？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7月23日，美國能源部指示組成的「氣候作業小組」發布《溫室氣體排放對美國氣候影響的批判性回顧》，以系統性方式檢視人為二氧化碳排放對溫度、極端天氣與社會福祉的影響與不確定性。小組成員為約翰·克里斯蒂（John Christy）、朱迪絲·柯瑞（Judith Curry）、史蒂芬·庫寧（Steven Koonin）、羅斯·麥基特里克（Ross McKitrick）、羅伊·斯賓塞（Roy Spencer）等五位學者，能源部長克里斯多福·賴特（Christopher Wright）在序文強調以科學方法為依歸，排除政治干擾。報告並宣告將經公開意見程序持續修訂，顯示其自我校正機制與對證據的重視。

報告的定位與挑戰

報告直指過去許多政策敘事將「2050年前必須淨零，否則暖化失控」視為必然，然而這種敘事未必有堅實科學根據。文件以大量文獻與資料重估既有假設，將焦點拉回可驗證的觀測序列與方法學爭議，試圖把「危機敘事」與「可核查證據」切分開來。這樣的定位不僅對媒體與政策圈提出挑戰，也要求學界在模型、歸因與統計處理上更精確區分確定與不確定之處。

報告同時說明製作背景與節奏，指出僅以數月匯整出初版，接著開放意見並持續修訂。此流程顯示，結論並非終局裁決，而是可檢驗的暫時性命題。科學工作應如是，先提出可反駁的主張，再以後續證據與批評來校準。

模型、情境與極端事件

報告梳理全球氣候模型對「二氧化碳濃度倍增時的地表平均升溫」之估計，給出約1.8 至5.7 攝氏度的範圍，並指出觀測與資料導向方法往往傾向較低且較窄的估計。作者強調，部分模型在重建近數十年變化時有系統性「偏暖」，再疊加不切實際的高排放情境，容易把未來風險外推得過於悲觀。這並非否認溫室效應，而是提醒模型敏感度、邊界條件與情境選擇會左右政策結論。

在極端事件上，報告檢視美國的颶風、龍捲風、洪水與乾旱等長期資料，認為尚無一致證據顯示頻率與強度整體上升，且評估野火時往往忽略森林經營與人為管理的影響。這種歸因上的謹慎，要求將自然變率、觀測長度與測站一致性納入考量，避免把單一年份的異常放大成結構性趨勢。

地球綠化與農業效益

報告將「地球綠化」置於前段，指出大氣二氧化碳上升透過光合作用與水分利用效率提升，促進植物生長並增加葉面積指數。文中引述衛星研究指出，1982年至2011年期間，地表約25%至50％區域呈現綠化，而不到4％出現褐化，且約七成綠化歸因於二氧化碳上升。這類結果雖不等於否定任何負面影響，卻提醒決策者在權衡成本與效益時，不應忽略生態與農業的正向訊號。

研究同時提到，在乾燥地帶，觀測到的綠化與產能維持，與部分早年模型預測的全面惡化並不一致，此差距可能來自植物氣孔開閉與水分留存的生理機制。政策層面若只強調風險，容易低估農作改良、灌溉效率與品種選育在暖化世界中的調適潛力。

海平面、歸因與外部驅動

對海平面上升，報告指出自1900 年以來全球平均約上升8 英吋，但美國沿岸潮位計整體尚無明顯加速信號，地區差異常受地層下陷與海洋環流影響。這提醒決策者在國土與基礎設施規劃上，必須回到具體港灣與岸段的相對海位，而非僅以全球均值做單一依歸。

在歸因層面，報告認為將極端天氣與單一人為因子直接連結並不容易，因自然變率、觀測缺口與模型限制交互作用，使統計檢定與機制推論都需更謹慎。此外，太陽活動對二十世紀後半段暖化的可能貢獻，未必被充分估算。這些觀點並不等於否認人為暖化，而是要求把「不確定性」當成政策設計的顯性變數。

經濟後果與監管連鎖

報告顯示，模型與經驗研究都提示二氧化碳造成的經濟負面效應，可能比流行敘事更小，過度積極的減排政策反而帶來福利損失與分配不正義。文中亦批評「二氧化碳社會成本」估算對折現率、氣候敏感度與損害函數高度敏感，使政策依賴單一數值變得脆弱。這些提醒，對正在評估碳定價、產業補貼與能源轉型節奏的政府部門都具參考價值。

更具體的政策連鎖已出現。報告發布同日，美國政府提出撤回環保署對二氧化碳的「危險性認定」之建議，若成真將牽動汽車與發電等部門的排放監管權限，此舉亦多處引用該報告內容。無論支持與否，這標誌著監管體系可能進入以「風險分層、成本效益與本地脆弱度」為核心的新一輪辯論。

國際比較與在地啟示

此報告對國際治理的意涵在於，氣候政策將從宏大敘事回到可量化、可驗證與可比較的證據門檻。若美國把焦點轉向地區脆弱度、基礎設施韌性與成本效益，其他經濟體也會被迫重新校準政策工具，使減排與調適的權重更貼近在地風險結構與財政現實。

對臺灣而言，海岸管理、淹水熱點整治、用電結構調整與產業競爭力，應以工程風險與經濟韌性為核心指標，強化資料品質與公開，建立「可被反駁的政策假說」。此外，考量與中國大陸在產業鏈與能源供應的高度互動，任何排放與能源政策調整，都須評估對兩岸供應鏈的實際衝擊與轉單效應，再就「大陸」與其他市場的需求彈性與貿易規則，設定更務實的時程與配套。

結語

這份報告最具價值之處，不在於一句話否定或肯定「氣候危機」，而在於把「可證據化的確定性」與「不可避免的不確定性」分門別類，迫使社會對模型、情境與統計推論的假設說清楚、講明白。當政策辯論回到數據、方法與成本效益的基礎上，科學與治理才可能相互成就，而非相互綁架。面對長期暖化與短期氣候風險疊加的世界，最可靠的解方仍是以事實為準繩的工程減災、以市場為導向的能源創新，以及以透明為底線的公共溝通。如此，才有機會在科學的邊界內作出最接近現實的選擇。

註﹕文內關於作者名單、報告內容重點、模型估計範圍、極端事件評估、地球綠化數據、海平面上升量級與政策動態等，均據美國能源部工作小組報告之日文轉載與系列解讀﹝刊載於日本「佳能全球（キヤノングローバル）戦略研究所」網站﹞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