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石破茂辭職震盪日本政經 金融市場預測長期寬鬆與財政危機難以避免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日本政壇於2024年9月再度迎來重大變局，首相石破茂突然宣布辭職，為原本就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經濟投下震撼彈。此一事件立即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焦點不僅在於繼任人選的政治博弈，更在於新政府能否有效應對懸而未決的關稅摩擦與國內物價飛漲的雙重挑戰。金融市場則敏銳地察覺到，這場政治動盪可能迫使日本在財政與貨幣政策上走向更長期的寬鬆道路，甚至開始消化這種預期。有分析顯示，日本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其政策選擇不僅將決定國內經濟的走向，更將對亞洲乃至全球金融穩定產生深遠影響。

石破首相辭職的背景與即刻衝擊

石破茂的辭職並非單一事件所致，而是多重壓力疊加下的結果。其領導的政府自上任以來，始終在應對國際關稅談判與抑制國內通膨之間疲於奔命。一方面，美國可能實施的關稅措施對高度依賴出口的日本經濟構成嚴重威脅，相關談判進展緩慢且艱難；另一方面，日圓貶值雖有利於出口企業，卻也大幅推高了進口能源與食品價格，導致家庭生活成本急劇上升，民間不滿情緒持續積累。政治分析認為，執政黨內部對於經濟政策路線的分歧日益尖銳，最終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辭職消息公布後，金融市場迅速作出反應。日圓匯率應聲下跌，日經指數期貨則出現波動，顯示投資人對於政治真空期的到來感到不安。市場參與者普遍擔憂，首相更迭可能導致關鍵經濟政策的實施被延宕，尤其是在制定下一財政年度預算與應對通膨的緊急措施方面。更深刻的憂慮在於，無論誰接任首相，其政策空間都將受到極大限制，很可能無法推出突破性的結構改革，反而被迫依賴更寬鬆的貨幣與財政手段來維持經濟穩定，這為市場預期提供了基礎。

關稅問題與物價上漲：新政府的燙手山芋

接替石破的新政權將無可避免地繼承兩大棘手難題：應對國際關稅壓力與抑制國內物價上漲。首先，在關稅問題上，美國未來政府的貿易政策走向仍是最大變數。若美國進一步提高進口關稅，日本作為其主要貿易夥伴之一，汽車、電子產品等關鍵出口部門將遭受重擊。新政府必須在捍衛本國經濟利益與維護日美同盟關係之間取得微妙平衡，這項任務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與外交技巧，任何誤判都可能給經濟帶來立即性的負面衝擊。

其次，抑制物價上漲已成為國內最急迫的民生課題。近年來，由於日圓持續走弱，以美元計價的進口能源與原材料成本大幅攀升，企業隨後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導致核心消費物價指數（CPI）持續位於高位。這對實際薪資成長停滯多年的日本家庭而言，無疑是沉重負擔。雖然日本銀行（BOJ）始終維持超寬鬆貨幣政策，希望藉此刺激經濟並實現可持續的2%通膨目標，但目前的物價上漲並非由健康的內需驅動，而是由成本推動，這反而壓縮了消費，抑制了經濟活力。新政府預計將面臨巨大壓力，要求其推出更直接的政策來紓緩家庭與中小企業的痛苦，例如補貼或稅賦減免。

金融市場對長期寬鬆政策的預期與定價

石破辭職後，金融市場最顯著的變化是對日本長期維持超寬鬆貨幣與財政政策的預期顯著升溫。債券市場的反應尤其明顯，長期利率被壓抑在低檔，顯示投資人預期日本銀行將在更長時間內維持殖利率曲線控制（YCC）政策，甚至不排除進一步放鬆的可能性。與此同時，日圓匯率的持續弱勢格局也反映了市場的共識：在通膨壓力與政治不確定性並存的環境下，日本銀行很難找到貨幣政策正常化的窗口，唯有繼續寬鬆一途。

股市投資人則開始調整策略，將「長期寬鬆」作為新的定價因子。一方面，出口導型的大型企業（如汽車與機械製造商）可能繼續從弱勢日圓中獲益，其股票受到青睞；另一方面，金融機構特別是銀行的獲利能力將持續受到超低利率環境的擠壓，表現可能相對疲弱。此外，市場也開始預期政府將推出更大規模的財政刺激方案來應對經濟放緩風險，這使得與公共建設相關的類股受到關注。總體而言，市場正在逐步將一個「日本長期化寬鬆」的敘事納入資產定價之中，這種預期的自我實現可能進一步強化政策的路徑依賴。

財政紀律與貨幣政策正常化的漸行漸遠

最令人憂慮的在於，政治動盪可能使日本徹底偏離財政重整與貨幣政策正常化的長期目標。過去多年，儘管日本政府債務佔國內生產總值（GDP）比重高居發達經濟體之首，但低利率環境使得債務利息負擔維持在可控範圍。然而，一旦全球利率環境發生結構性轉變，或者市場對日本國債的信心動搖，其巨額債務將立即成為危機的導火線。石破政府的原意或許是逐步推動財政紀律，但辭職事件與繼任者的政治弱勢，使得任何旨在增稅或削減支出的改革變得幾乎不可能實施。

同樣地，日本銀行追求貨幣政策正常化的計畫也將變得遙遙無期。儘管物價上漲已超過2%的目標，但日本銀行總裁植田和男多次強調，需要看到由薪資成長驅動的良性通膨循環確立後，才會考慮調整政策。如今，在政治領導力缺位的背景下，日本銀行更失去了啟動政策轉向的政治支持。它很可能被迫獨自支撐經濟，甚至需要配合新政府的財政支出而進一步擴大寬鬆。這種財政與貨幣政策的「雙重寬鬆」路徑，雖能短期穩定經濟，卻也讓國家在面對未來外部衝擊時更加脆弱。

結語：走向不確定的未來

石破茂的突然辭職，揭露了日本經濟治理的深層脆弱性。新政府從上任第一天起，就必須在國際貿易壓力和國內通膨困境中進行艱難的權衡。而所有跡象都顯示，最容易的選擇就是繼續依賴並加大財政與貨幣的寬鬆力度。金融市場已經開始為這個「長期化寬鬆」的未來進行定價，這反過來又壓縮了政策制定者的選擇空間。

對於日本乃至全球經濟而言，真正的風險在於這種短期主義的政策取向將不斷延後必要的結構性改革。當一個經濟體長期依賴寬鬆政策作為成長動力，其財政健康與金融穩定將持續受到侵蝕。最終，日本可能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由低成長、高通膨與巨額債務構成的複雜陷阱中，難以脫身。全球投資者與政策制定者應密切關注日本後續的政治發展與政策選擇，因為其影響絕不會僅限於一國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