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一次險些失明的經驗­­:1972年全台角膜炎大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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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至劭(台聯政策顧問、台灣教授協會會員)

這個故事過去很久了,當時是很嚴重的,在此前後流行過數次,造成有些人失明。這事給我的記憶太深了,在此把它寫出來:

要說這個故事之前,必須先談一談當時我家的衛生狀況,當時我家有七個人,阿公阿嬤共用一條毛巾,爸爸媽媽還有我們三個兄弟姊妹共用另外一條,毛巾有些舊了,有破了,但父親一直捨不得更換。

我小四時某個星期六早上起床,母親雙眼紅腫起來,她說她好像得了角膜炎了,還聽說現在正在大流行,要我們大家多小心(她是前一天在學校跟同事借毛巾擦臉而得到。)

週六母親上半天班,中午回來後母親說,她早上請假去看了醫生,醫生跟她打針,還給她內服藥和眼藥水。接著下午一點多吃飽飯,母親洗臉,母親說了句:「我本來要買一條新的毛巾,但回來前忘了,我現在用這毛巾有條紋的這一頭,稍微擦一下臉就好,你們洗澡要擦臉,就用這毛巾沒有條紋的另外一頭。」 母親當時使用毛巾的一頭,並側著頭跟我們兄弟姊妹說話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

當天晚上我洗澡,用整條毛巾擦臉,擦了兩、三下我就想到母親的叮嚀,忘了只能用沒有條紋的那一頭,但臉已經擦下去了,當時就有些擔憂(其實,聽話也未必有用。)

隔天早上禮拜天,我兩個眼睛也開始紅腫痛了,也得了角膜炎。禮拜天傍晚,媽媽用她的眼藥水幫我點了眼睛,禮拜一早上醒過來,眼睛更腫更痛,那藥水沒有任何效果。

去上了課,當時梧棲國小各年級都有四班,我是四丁。導師黃瑞枝告訴我說:「你的眼睛很紅很腫 、很恐怖。」她還數度問我懂不懂「恐怖」的意思,我點點頭!「你要叫你媽媽趕快帶你去看醫生。」同學也說我的眼睛紅腫得可怕。

週一傍晚回到家,我跟媽媽說:「我眼睛很痛,老師說要去看醫生。」媽媽問爸爸意見,父親跟母親說:「用妳的眼藥水再點點看啦,多點幾次就好了。」媽媽接著也告訴我說她剛好在忙(其實只是藉口),「今晚沒有空帶你去看醫生!」她還說:「現在已經晚上六點多了,應該也沒有醫生可以看了 。」我心想,白天時間那麼長,妳為何不帶我去看呢?何況,晚上未必沒有醫生,但那時候小,不會也不敢為自己爭取權益。我眼睛很痛,但仍然去睡覺了。 當晚,父親一直要母親多跟我點幾次眼藥水,母親告訴父親:「醫生交代這個藥水一天只能點三至四次」,父親說:「沒那回事啦!聽我的。」當天母親跟我點了四次,我當時心想,她如果要跟我點第五次,我要想辦法拒絕,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當晚睡覺前兩個眼睛又腫又熱又痛的感覺,至今仍然記得清清楚楚,我還發覺因為眼球腫脹嚴重,眼睛無法閉起來,我用手撥撥眼皮,讓眼睛闔起來。

隔天早上醒來,眼睛完全睜不開了,我再度用手指把自己的兩眼眼皮撥開,才勉強看得到東西。母親有注意到我的眼睛更紅更腫了,她和父親研商了一下,表示當天(週二)下班後帶我去看醫生。

當時我們家的狀況是,母親騎機車帶我們三個小孩子到梧棲國小上課,她自己再到附近三百米處梧棲國中上班。我一進教室,同學馬上說我的眼睛腫得非常大、非常恐怖,黃老師進來上課後看到,她也嚇了一跳,問我昨天有沒有去看醫生,我說沒有,她一再強調,一定要趕快去看醫生。

第一堂課,黑板的字我已經完全看不到了,人誰是誰勉強還分辨得出來。黃老師上課當中又數度談到我的眼睛,她也沒心情上課了,那一天因為我而幾乎沒有上到什麼課( 感謝當時班上同學的理解與容忍)。

當天早上九點半左右,我的眼睛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是勉強還看得到老師和同學的模糊人影,十點下課,什麼東西都完全看不見了,只能聽他們的聲音,只覺得教室內比較暗,外面比較亮,眼睛只剩下對暗和亮有反應。

當天中午,黃瑞枝老師做了一件事,黃老師用走的,從梧棲國小走到梧棲國中,告訴媽媽我的眼睛非常嚴重,一定要去看醫生。下午一點十分上課,黃老師把口信帶了回來,她說我媽媽下午四點會來接我去看醫生。

到了當天下午,我眼睛更腫更痛,我自己有些擔心,頻頻往外面看,就只是感覺教室裡面黑黑的,外面白白的,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了。一整天三次上洗手間都是蔡章烈同學幫忙。蔡同學攙扶我時一直告訴我,要叫我媽媽趕快帶我去看醫生,他說萬一兩個眼睛瞎掉了,要如何過一輩子?

下午接近四點媽媽如期出現,老師和同學們告訴她我完全看不見了,媽媽謝過老師和同學,牽著我的手走出教室,一出教室側頭說了一句:「我心肝喔,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看不到她側著頭,我是依聲音判斷。)同學們不預期我媽媽會這麼說,全班在我背後跟著驚訝、騷動、嘆息,也有少許幾個笑聲。再過幾秒鐘,我聽到了四點下課的鐘聲。我特別告訴媽媽:「前面有小水溝,我完全看不到,妳要跟我說一下。」

在媽媽的攙扶之下,慢慢地穿過操場旁的空地,走向校門口,那是媽媽機車停放的地方,媽媽不斷詢問我:「你是不是完全看不到了。」我一直說:「是,完全看不到。」下課要打掃了,一大堆學生跑了出來,很多人看到我那個樣子,說:「他眼睛好像看不到了 !」有幾個人甚至說:「他的眼睛好像瞎掉了!」媽媽跟他們斥責,並告訴我說:「不要聽他們亂說!」也有人在講:「不要亂說啦!」。

媽媽騎著她的小機車,叫我抓緊她肩膀,帶我去看醫生,剛剛騎出去的時候,媽媽問我能不能抓緊,問了好幾次,她告訴我說:「你眼睛閉起來,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我會慢慢騎。」我很清楚記得媽媽當時騎得很慢,比平常的速度慢許多。上車沒多久,媽媽還說了句:「黃瑞枝老師中午有來找我,不過,她如果沒有來找我,我也是想現在帶你去看醫生。」

我坐在機車上,風吹到我的雙眼,非常痛,媽媽叫我緊閉雙眼,我告訴媽媽,我沒有辦法完全閉眼,必須用手用力撥眼皮才能閉眼,媽媽機車在路旁停了一下,我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手指撥了我兩個眼睛的眼皮數次,讓眼睛可以閉緊一點,媽媽再繼續往前騎,回頭跟我說了句:「我們不應該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我兩手繼續緊抓她兩個肩膀。因為摩托車速度真的很慢,我問媽媽大概多久時間會到,媽媽說:「平常大約15分鐘,但這麼慢大概要30分鐘。」我們果真30分鐘之後抵達診所,這是媽媽機車停穩在診所前時告訴我的,她說:「現在剛好是4點40,剛好騎了30分鐘。」

一到診所,母親和醫生同心協力把我扶上看診台。醫生對我眼睛腫脹的程度大為駭異,他說:「這兩、三星期看了好幾十個,你兒子最嚴重,腫到這個樣子!」 然後他問多久了,他說:「昨天早上為何不帶來看?為何這麼晚來?」媽媽說:「我週六早上才請假來給你看,週一又請假不好啦!」醫生責備她說:「是你兒子的眼睛比較要緊?還是上那半天、一天課比較要緊?」醫生接著又問:「那昨天晚上為何不帶來 ?」母親說:「昨天回到家吃飽飯已經晚上六、七點了,想說你的診所已經關門了。」醫生跟媽媽說:「上週六早上我很清楚的告訴妳門診時間,還告訴妳時間表就貼在門口,要妳再看一次。」他當場再度特別跟媽媽強調,他夜診的時間是晚上6點到9點。醫生說:「原本如果有重要的事,晚上可能會關門,但這一、兩個月,因為角膜炎的人太多,我根本不敢關門。」

醫生首先跟我做簡單的視力檢查,他比手指要我看幾根,我完全看不到,回答不出來,媽媽不斷輕聲催促:「趕快回答啊!醫生在問你呀!」我只好亂猜,母親數次催促之後,醫生叫她不要再講話,搞了好一陣子,醫生著急地問我說:「你到底能不能看到我的手指?或是我的手掌? 你要說實話。」我終於說了實話:「我完全看不到!」接著醫生把診所的燈全部關掉,做打開、關掉的動作,問我是暗還是是亮,他事先制止母親任何談話,暗和亮我還分辨得出來,檢查完醫生說:「幸虧對明暗還有反應,表示眼睛還沒有失明,連我自己都很緊張。」接著醫生一直說我非常嚴重,「 眼睛腫大到某種程度,裡面組織就會壞死,這是沒有辦法回復的,真的會失明的。」醫生說了數次:「幸虧你們在最後關頭來看了,否則等今晚9點我把診所門關了,這個孩子可能終身失明。」

醫生說現在又打針、又用內服藥,會有效果的。叫我回去吃完飯後吃藥,趕快休息、睡覺。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沒有洗澡直接睡覺了。母親當時自己也再拿了藥。

回到家裡,媽媽告訴爸爸我的眼睛完全看不到,父親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咁有那麼嚴重? 早上出去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那幾天眼睛非常痛,尤其俯身(眼球往下吊的姿態)拿拖鞋、穿鞋子、脫鞋子等等時最痛,那種痛很難形容。

週三早上醒來時,我的眼球還是睜不開,我持續週二早上起床前的動作,再度用手指把眼皮撥開,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媽媽跟我說:「你眼睛反正看不清楚黑板,今天星期三,你就在家裡休息一天。 」週三早上妹妹和爸爸的眼睛同時也紅起來了,這是他們說的,我根本看不到他們的眼睛。我們一直共用一條毛巾,會發生這樣的狀況是必然的。

週三早上吃完早餐之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什麼也看不見,跟前一天早上十點之後完全一樣,只看到裡面暗暗的,外面是亮的,到了九點、十點左右,阿嬤問了兩、三次,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說我什麼都看不到,沒有辦法走出去。中午奶奶煮飯端給我吃,吃完飯繼續枯坐在沙發上,因為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下午兩、三點,阿嬤又問了幾次,要不要到外面走走,我再度告訴她我什麼也看不到。

一直到下午四點左右,我終於稍微看得見了,我稍微可以看到我家前院那幾顆蒼翠的芭樂樹的大致輪廓,我心裡好高興,我知道我的眼睛很快就會好起來。下午四點左右是我問阿嬤才知道的,我問得很清楚,問了好幾次。

下午五點鐘左右,媽媽回到家,她一踏進門阿嬤立即告訴她:「妳兒子坐歸早上!歸下午,伊說伊攏冇看,都沒有出門。」媽媽非常緊張地問:「那現在呢?」我告訴她說四點左右就開始稍微看得見了,她才放心下來。母親嘴裡還不斷嘀咕著:「我告訴他(指爸爸),不可Don Hian (台語,掉以輕心之意),他就不信。」「 幸虧有好起來」。

一般看醫生如果需要複診,都是隔一天再去看,那個醫生週二特別交代:「這個孩子非常嚴重,禮拜三下午或晚上必須再來一趟。」媽媽特別告訴爸爸,眼睛不比牙齒,絕對不能掉以輕心,重點是他週三早上起床自己也得到了,還記得當天傍晚,他要去看醫生前說了句:「好痛呀!不曉得原來這麼痛。」當天晚上五點多提早吃飽飯,媽媽載我和妹妹一起去看醫生,父親騎著他自己的摩托車跟在後面,出發前母親頻頻問他有沒有辦法騎,父親說還可以,六點醫院開始看夜診,我們一起到了醫院,大家打了針並拿藥。我還記得我們進門的時候,醫生講了一句:「哇!全家都來了。」醫生還特別問到:「你們是不是共用毛巾?」媽媽說:「有時候共用一下啦!」我心裡想說:「那裡是有時,我們天天共用,因為只有一條毛巾。」

禮拜三晚上再度看完醫生,感覺已經好了40%了,回到家後大約快晚上九點了,媽媽催促著大家上床睡覺,記得母親有簡單幫我擦拭一下身體,也沒真的洗澡,很快昏昏沉沉睡著了。

週四早上一覺醒來,已經好了一大半了,早上去上課,同學和老師看到我,大家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們也都恭喜我好很多了,我心裡當然也很高興,雖然黑板的字還是看不清楚,黃老師叫我用聽的,用心聽就好。

週五早上幾乎全好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我看得到了。週五下午四點多打掃完畢,聽幾個學姊講說:「這次全校七個人得到。」另外一個人說:「是八個啦!」第三個人說:「連老師算進去應該是九個」,下午五點多回到家,我可以看到爸爸和妹妹的眼睛都還紅紅的。

到了週六就算完全好了,下午回來,週末好好休息、睡覺,爸爸和妹妹也都差不多好了。

接著禮拜一就正常上課了,黃瑞枝老師恭喜我,她還特別再強調一次:「上禮拜二中午,我腳踏車被我先生騎走,我從我們學校走路到梧棲國中告訴妳媽媽,叫她一定要帶妳去看醫生!」 在班上我立即跟她說了謝謝。那幾天媽媽也特別交代,必須在課堂上跟黃老師說謝謝。

感謝當時所有相關的人對我的幫助,那種情況,或者說那種風暴真的很恐怖,完全失明足足30小時。後來我聽朋友說,早期他們村子裡面也有人得了紅目睭(其實是角膜、結膜、虹膜皆發炎),沒有及時就醫,因此瞎掉了。

希望大家重視營養、衛生,並適度運動,有病儘早就醫。注意生態環境的保護,讓我們以及子子孫孫,永遠可以生活在整齊、清潔、衛生的美麗環境當中,過幸福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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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至劭
王至劭
台中人,畢業於高雄師大物理系,英國約克大學量子力學碩士,彰化師大物理博士候選人。 曾任教於高中、大學,後從事建築事業,業餘並在補習班兼課,物理、數學、英文、史地都教,是有名的多方面專長老師。 還專長於美術,多次參加個展、聯展,並於台中縣美展、全國美展獲得名次。熱愛寫作,對於環保、文化、歷史、教育、國防戰備各方面,多所建言和呼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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