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歐盟重拳監管言論，卻賠掉整片數位江山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6月10日，美國范德堡大學研究教授雅各布·姆昌加馬（Jacob Mchangaama）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共同發表的文章，對歐洲數位政策的走向提出了嚴厲警告。姆昌加馬指出，歐洲聯盟近年來以打擊非法內容與虛假資訊為名，推出《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s Act, DSA）等一系列監管措施，表面上是在捍衛網路安全與公民權利，實際上卻可能正在加速終結過去三十年來開放互聯網的黃金時代。姆昌加馬的看法是，歐洲在線上言論監管上雖然搶佔了道德高地，卻在全球數位競爭的版圖中逐漸失去戰略優勢。這個現象不僅關乎言論自由的界線，更深刻影響了歐洲整體的經濟競爭力、科技主權與地緣政治地位。

監管巨獸降臨：DSA如何重塑網路言論生態

姆昌加馬分析，歐盟推出的《數位服務法》已於2024年2月全面適用，並在2025至2026年期間進入積極執法階段，對超大型網路平台（VLOPs）如Meta、TikTok等，課以極其嚴格的通報、風險評估與內容審核義務。該法要求平台每年至少發布一次標準化的內容審核透明度報告，大型平台更須每年發布兩次，且必須建立有效的內部申訴機制，讓用戶得以對內容移除或帳號刪除的決定提出異議。姆昌加馬指出，這些規範雖然立意良善，旨在保障歐洲公民的基本權利，但實際執行上卻賦予監管機構極大的裁量權，甚至可能導致言論審查的過度擴張。

更令人擔憂的是，DSA具有明顯的域外效力。姆昌加馬警告，凡是在歐盟境內提供服務的數位企業，無論其總部位於何處，都必須遵守歐盟的內容審核規則。由於當今全球主要的社群平台與搜尋引擎幾乎都是美國企業，這項法規實際上等於將歐洲的言論標準強行套用在全世界。姆昌加馬的看法是，歐盟監管機構在執法過程中經常出現政治化的傾向，例如2024至2025年間，歐盟監管機關被指控干預愛爾蘭的選舉程序，透過施壓平台限制特定的政治言論。這種作法引發了美國國會的高度不滿，眾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吉姆·喬丹（Jim Jordan）直言，歐盟無權將其審查標準強加於美國公民與企業身上。

數位主權的代價：歐洲科技競爭力節節敗退

姆昌加馬指出，歐洲在追求「數位主權」的過程中，逐漸走向一條自我孤立的不歸路。面對美國大型科技公司在歐洲雲端市場掌握近百分之七十市佔率的現實，歐盟近年來推出「科技主權套案」（Technological Sovereignty Package），試圖大規模汰換來自美國的數位服務與晶片，轉而扶植本土替代方案。法國政府已著手將公務系統的Windows作業系統更換為Linux，並以本土開發的視訊平台Visio取代Zoom。德國什勒斯維希－荷爾斯坦因邦也在逐步將Microsoft的工具替換為開源軟體。

然而，姆昌加馬分析，這種脫鉤策略的代價極為高昂。歐洲在人工智慧領域的競爭力遠遠落後於美國與中國大陸。數據顯示，美國掌握全球百分之七十四的高階AI算力，中國大陸擁有百分之十四，而整個歐盟僅佔百分之五。在基礎模型方面，美國已開發出四十個，中國大陸有十五個，而歐洲僅有三個。姆昌加馬的看法是，歐洲過度專注於監管與防堵，卻忽略了創新與基礎建設的必要投資。歐盟雖然喊出每年動員二百億歐元投入AI研發的目標，但實際進展緩慢且分布不均，各成員國之間的資源與政策嚴重碎片化，導致無法形成規模化的競爭優勢。

全球連鎖效應：歐盟標準的輸出與反噬

姆昌加馬警告，DSA的影響力並不僅限於歐洲境內。由於美國科技平台為了服務歐洲市場，不得不全面遵循歐盟的內容審核規範，這使得DSA在實務上成為一套事實上的全球內容審核標準。姆昌加馬指出，這種「布魯塞爾效應」正在深刻影響其他國家的數位立法方向，包含拉丁美洲、東南亞與非洲的許多國家，都在參考DSA的架構來設計自身的網路監管制度。

然而，姆昌加馬分析，這種影響力並非沒有反作用力。美國川普政府對於歐盟的監管擴張已經表達了強烈不滿，並威脅採取貿易報復措施。姆昌加馬的看法是，歐盟試圖透過監管來約束美國科技巨頭，卻反而激化了跨大西洋的科技冷戰，迫使美國政府更加堅定地保護本國企業的利益。更嚴重的是，這種監管對抗可能導致互聯網的進一步分裂，最終形成一個以美國為首的開放陣營、一個以大陸為主的管制陣營，以及一個試圖走出第三條路的歐洲陣營。姆昌加馬指出，歐洲在這個分裂的格局中處境最為尷尬，既沒有美國的創新資本與市場規模，也缺乏大陸的國家主導發展模式與內需市場。

結語

姆昌加馬總結指出，歐洲在線上言論監管上的積極作為，表面上展現了捍衛民主價值與公民權利的決心，實際上卻正在為開放互聯網敲響喪鐘。姆昌加馬警告，歐洲若繼續以監管作為數位政策的核心，而不積極投入技術創新與基礎建設，終將在全球數位競爭中徹底失去優勢地位。姆昌加馬的看法是，歐洲領導人必須重新思考數位主權的真正內涵，不應只是消極地防堵與限制，更應該積極地打造具有競爭力的本土生態系，否則，歐洲不僅將淪為數位時代的規則追隨者，更可能在這場科技冷戰中成為最大的輸家。開放互聯網的終結或許無可避免，但姆昌加馬認為，歐洲至少應該確保自己在終局時，不是那個被動承受後果的旁觀者，而是有能力塑造未來的參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