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武鑑

鄒武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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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武鑑,出身南投半山,約有千名鄒姓同庄群居。由唐山福建南靖,自13世遷台,作者為第21世,1950年岀生,中興大學應用數學系畢業。1984年得台灣教育部公費留學獎學金及Fulbright Scholarship, 赴美國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修讀博士未果,1988年回台,1991年以內亂罪被拘七個月。認同自由,民主和人權的核心價值。

【專欄】鄒家與江丙坤家族百年交往趣事

我家的旁邊住著一位名人。他就是前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先生。 江府和我家都座落在彰南路的下方。事實上,江家和我家相交往已經百多年了。兩家相鄰,我家在北邊,江府在南。 彰南路是連接南投和彰化的一條古老的道路。沿著八卦山脈東側的山腳,從彰化向南到南投的竹山,70年前的彰南路還沒有鋪柏油,就有彰化客運在通行了。那年代公車上除了公車司機外,還有一名剪車票的車掌小姐。 在這條古老的道路上,我見過嫁娶的行列,有帶路雞開路,殿後的擔屎桶擔。各樣的嫁妝排在其中。隊伍中。還有樂隊相隨。所謂樂隊就是村裡面的「子弟班」。 新娘坐在轎子裡面放聲哭泣。當新娘的人不得不哭,否則會被人家說閒話。到底出嫁是快樂的事還是悲傷的事?不管了!一路哭到底就對了。 由於農家都採放牧,家禽四處走動,彰南路上經常有人撿到被撞死的無主的家禽,因此「檢到死雞」就成為「好運氣」的俗語。 有一位牽豬哥的人叫七貼,在彰南路上來回叫賣,只要被他的豬哥騎過,保證生小豬,否則退費,或是免費補一劑。請教: 牽豬哥是服務業還是生產業呢? 江府是由江水老先生所建立。江水是外地人,來到本地給人招贅。非常勤快,每天都看到他挑著擔子又牽著牛,上八卦山麓做農事。早出晚歸,穿插古裝,褲頭打活結。 江老先生的唯一的娛樂就是看戲。他重聽而我的阿公是弱視。二個人的身體各有缺陷,遂結成莫逆,時常一起到南投戲院去看戲。一個聽一個看,然後一起拚湊劇情。我恰好在隔壁做功課,兩人討論聲音很大聲。我乾脆放下功課。聽他們說故事。此時的南投戲院尚無靠背椅,都是坐椅條,腳抬高高姿勢難看。沒錢買票了,就等最後10分鐘。沒人看門。可以自由進出,叫做「看戲尾」。 江水雖是農夫,生的孩子卻個個能讀書。長子和次子都任國民學校的校長,三兒江丙坤是我們這一個庄的第2個博士。第一位博士是我的堂兄,他全家移居到美國的匹茲堡,我堂伯流淚抱著公媽牌位離開台灣。 江丙坤則留在國民黨裡面發展。最後做到海峽兩岸基金會董事長。一時江府的門前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熱鬧非凡。江丙坤和我堂兄。兩位博士。各自選擇不同的人生。你比較喜歡哪一位的選擇? 或者選擇第3條路,將故鄉臺灣建設成為一個民主,自由且重人權的國家呢? 到十六歲時我才離家住到台中,在這之前都在家裡蹲,到處混。到江厝如同行竈腳,甚至在江丙坤娶新娘那一天,我們成群的小孩,還在洞房裡面穿梭。把洞房門上的竹簾給碰下來。那時候的小孩好像有免死金牌一般,膽大有特權。 我親眼看到新娘下新娘車,丙坤嬸果然如傳說中的美人。 江家,原來由江老先生所建,是小型的三合院。有一間牛寮。江丙坤發達以後將老厝加以改建,成富麗堂皇的豪宅。彷彿在告示世人。大丈夫,光宗耀祖。當如是也。一時人來人往,連中國高官也來到我們的半山小所在,江丙坤過身以後,門前就車馬稀了。 有一個畫面,我在江家的曬穀場看到的,我終身難忘。 這個畫面就是老鷹抓小雞。老鷹從空中俯衝下來,以利爪抓住小雞不放。母雞著急的又叫又跳,不顧安危和老鷹奮戰。最後終於不敵,小雞被老鷹抓走。傷心的母雞。只能在地上咯咯叫。誰叫牠不減肥。 兒時歡樂已去,斯樂難再來。 至於有人以「台奸」罵江丙坤, 我則頗不以為然。 江丙坤是台中農校的學生,上學的日子必須一大早4點就要起床,和一群在台中求學的中學生,包括我家的兩位叔父,趕往5里外的南投火車站,坐小火車到台中求學。爾後到日本留學,以及得到博士學位,其過程之不易,必經一番寒澈骨,可算是農家子弟苦學出身。 政治立場不同,意識形態有異,就該被怨恨對待嗎?仇恨愈深。阻力越大。對於目標的達成。並沒有正面的作用。 臺灣要在強權的夾縫中求生存,有的扮白臉,有的扮黑臉,是有必要的。 環境越險惡,手段越要靈活。

【專欄】為台灣而跑、為民主而活的「清教徒」-蔡同榮

1986年,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修博士。蔡同榮那時住在紐澤西州,任教於布魯克林的紐約市立大學。那時候臺灣同鄉組成紐約以及紐澤西兩支足球隊,常在一起比賽。我們對輸贏看得很重,甚至為球賽打架。我和蔡同榮就是在足球隊中認識的。 不只是他,我在美國看到許多在美國大學教書的台灣人,當教授只是他們的謀生工具,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從事台灣的反對運動,有的走革命路線,以打倒蔣家,建立新政權為目標,有的走改革路線,努力在國民黨設定的有限空間和遊戲規則中,奮力突破,以建立台灣的民主制度。臺灣的反對運動的光譜。就分佈在這2條線之間。 蔡同榮雖然當過走強硬路線的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的主席,我卻認為他是走軟性的改革路線。他曾經告訴我,在美國不能以團體名義擁有武力,否則會被歸類為恐怖組織而受到嚴格監視,而動彈不得。 蔡同榮具備遊說長才。在美國國會發揮相當大的遊說的力量。尤其和布魯克林的眾議員索拉茲合作,替臺灣人做很多事情。 蔡同榮喜歡慢跑。他發起一項長跑運動,叫做【為台灣民主而跑 Run for democracy on Taiwan】,對內宣揚民主意識。加速臺灣民主化。對外則增加臺灣人社區在美國的知名度和影響力。 他問我願不願意擔任這項運動的長工,美稱為總幹事。 我接受任命。 雖是為台灣民主而跑,一群願意為台灣拋頭顱灑熱血的激進份子並不領情,他們質疑說:跑步可以打敗國民黨嗎? 跑死了也沒用。反對運動資源有限,捐得的每一毛錢都要用在刀口上,不該浪費。 此外,臺灣人公共事務會,當時由彭明敏擔任會長,也不支持這項運動。所以,排擠他的力量很大。缺乏WIFY和FAPA兩大組織的背書,他只能靠個人的交情來募款。雖然是倍極艱辛,他仍然做得津津有味。他秉持一個原則:做就對了 just do it.勇往直前毫不畏懼,而且臉上一直掛著微笑。有人說他總是一副嬉皮笑臉。 我於1986年参加台灣學生社在美國中西部舉辦的夏令營,為【run for democracy on Taiwan】 做宣傳,我的行李包被放進垃圾,可想而知,有一群人對蔡同榮所籌畫的活動,十分反感,用垃圾加以羞辱。 此時,有個人過來安慰我,就是已往生的李應元博士,他展現出領袖氣質,和包容的氣度。 安息吧!應元兄!您雖然壯志未酬身先死,你的努力並不白費,現代的年輕人大部分都明白他們和台灣共命運,多不願接受極權統治,必定能替台灣和他們自己找到好出路的。 台灣民主運動由於路線不同,有時相輔相成有時卻相互鬥爭,發生力量相互抵消 的憾事。被指責【為台灣民主而跑】浪費資源的蔡同榮,認為這些資源有屬性,其他的人不見的募得到。但是他不多說,默默的做。 【為台灣民主而跑】從位於哈德遜河出海口象徵自由,平等,博愛的勝利女神像對面的曼哈頓砲台公園,點火出發,由東岸到西岸,由各地方愛好跑步的台灣子弟接力跑遍全美國。團結台灣人的力量,擴大臺灣社會的參與層面。向美國社會展現台灣人的社區的壯大,一面跑,一面宣傳台灣的民主進程,使國際社會更加了解臺灣民主化路程的艱辛。 這項運動不只是要跑遍美國,主要是要在台灣母國土地上傳遞民主聖火。 為了研究如何把這把聖火送上飛機,而且保持火種不滅,蔡同榮開車載我跑了數百公里路,去請教1984年洛杉磯奧林匹克世運會的聖火火把設計人,普德南先生。 當年在海外,就屬彭明敏先生聲望最高,蔡同榮首先就去敦請彭先生帶領聖火隊,闖關回台灣。可惜被拒絕了。第二個人選,去請當時流亡海外的許信良先生,他不加思索就答應,且圓滿達成任務,讓民主聖火從台灣頭燒到台灣尾。 這項長跑運動和同為臺灣歷史留名的兩項政治運動。 由於此經歷,不管有人如何批評許信良,也無損我對他的敬意。 海外台灣人黑名單被突破之後,蔡同榮回到台灣,發展他創立的公民投票促進會,而且當選立法委員,並擔任全民民間電視台董事長。他回到臺灣,猶如魚得水,做得比在海外更有聲有色。 他以善於募款聞名。聽說有鄉親拒絕死後和蔡同榮的埋在同一個墓地,怕他來勾勾纏。 其實他在為公民投票促進會募款的時候,會出示三百萬台幣的支票,也就是他自身先捐三百萬,他出錢又出力,你能不感動嗎? 我擔任公民投票促進會的第一任辦公室主任,再度在蔡同榮指揮之下做事情。 我發現蔡同榮有一項優點,值得學習,就是他不念舊惡。儘管過去與他有過節的人。未來他還是會和他合作。這一點少有人能夠做到。 蔡同榮到紐約市立大學教書,每天帶兩個相同內容的便當。一個午餐,一個晚餐。 他不喝茶,汽水以及咖啡等刺激性飲料,更是滴酒不沾。過的生活如修道者,若不是他喜歡說些有色的笑話,就可成為清淨仙人了。 他喜歡長跑運動,經常不自量力的向年輕人挑戰伏地挺身。 蔡同榮從來不掩飾他對權位的企圖心,最想的位子是台灣總統,可是終其一生,他連黨主席都當不上。 他當立委的時候。滿口臺灣話,北京話不輪轉。土裡土氣,樸實無華,可說是台灣可愛的政治人之一。  

【專欄】光輝十月、蔣總統萬歲─獨裁專制時期的怪現象

回顧幾個盛行於獨裁專制的時代,已經不復見的現象。 在課堂上,當老師唸到國父或者蔣中正總統的時候,要立正或坐正。做肅然起敬狀。 上電影院看電影,放映本片之前,所有的觀眾,要先起立唱國歌。如果有人不起立,後面的人可能會向你丟東西。你叫警察來評理,警察會說是你不對,誰叫你不愛國! 雙十國慶,光復節和蔣中正總統誕辰,3個節日都在10月份,稱為光輝的10月。 學生向偉大領袖拜壽 為什麼要向蔣中正總統拜壽?不用奇怪,因為他是「世界的偉人、民族的救星」。10月31日那一天,我們除了要遊行之外,還要拜壽。學校設有壽堂,要唱祝壽歌,歌詞如下: 「萬民鼓舞歡欣。齊祝(總統)誕辰。願我 偉大領袖。 永如松柏長青」。此處(總統)和「領袖」是蔣中正專用的頭銜, 有夠偉大,難怪有人在作文上寫我的志願,是要當蔣總統。 朱菊香女士所提供,拍攝於1965年的照片,畫面中是朱女士就讀北商時期參加國慶遊行,正要從校門口出發。 / 國家文化記憶庫 有調皮的學生,遊行的時候,大家在喊蔣總統萬歲,他卻大喊一聲: 高二丙萬歲。結果被教官記一大過。罪名是:對領袖不敬。 10月25號是臺灣光復節。意思就是:中國把臺灣從日本的手上解救回來。可是別忘記是誰和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在1895年割讓臺灣給日本。而且罵臺灣是 「男無情、女無義、鳥不語、花不香」的地方。 有臺灣人形容中國和日本一進一出,交接臺灣,是「狗去豬來」。沒什麼好高興,也沒什麼好慶祝的。反正豬狗都是畜生,誰來統治都是一樣。 至於10月10日是紀念中國轉型成功,由帝制變為共和制,建立中華民國「The Republic of China」, Republic 就是共和制,國家的主權屬於全體國民。問題是中華民國先天不良。被中華人民共和國追著打。一路逃到臺灣來。靠著美國第七艦隊的保護,才存活下來。 男子留長髮被抓進派出所 創建中華民國跟臺灣人民有什麼直接關係?中華民國成立的時候。臺灣還在日本的管轄中。臺灣人民慶祝雙十節,實在是愚民。 國民黨的獨裁政權,還有一個特殊的現象,即提倡生活改造運動:有新生活運動及自覺運動......要反攻大陸了,要求大家要枕戈待旦,臥薪嘗膽,勿忘在莒,為大陸同胞苦到底。 生活不能奢華,請客限定五菜一湯,叫做「梅花餐」。不聽不唱歌頌男女私情的靡靡之音。書籍和唱片歌曲的出版都要審查,禁歌一大堆,只剩下淨化歌曲。不能閱讀共產主義的書,被抓到罪很重。 1970年左右,當局者覺得男子留長頭髮有礙反攻大陸。就要求警察大力掃蕩留長髮的男子。就有看過留長髮男子被捉進警察局,出來的時候,頭頂上秀髮不見了。只見到頭的中間。光禿禿的一片。像被開了大道,十分好笑。 可是這樣多年下來,也沒有反攻大陸成功。反而面臨被併吞的壓力。重新了解一下獨裁專制時期怪誕的統治行為,或許可以收到鑑古知今的效果吧。    

【專欄】十月十八彼一工 我成為死刑犯的室友

1991年10月18日,我被調查局逮補了。 17日,我在基隆有個演講。講的內容是:用公民投票來建立臺灣國。調查員一路從高雄跟蹤到基隆。結果在我夜宿的白金漢三溫暖跟丟了。在三溫暖的店裡面,顧客們不是穿著店裡面提供的白色浴袍,就是光著身子走動,辨識不易。 次日,10月18日,我福星該敗,逃不過牢獄之災。走出三溫暖,我來到士林蕃薯藤辦公室(一個反對運動人士常聚集的地方)會見江蓋世。討論台獨聯盟臺灣本部章程的事情。 蕃薯藤人聲鼎沸,到處都是警察。情勢緊張,準備要逮捕人的樣子。我自認為是小角色輪不到我,從容的進到辦公室。 在辦公室裡面有6位調查員,拿出江蓋世的拘票詢問蓋世的行蹤。有一位調查員,搜索我的公事包,想要找出什麼東西?我為了壯大聲勢。大聲地說。我不是江蓋世,我是鄒武鑑。想不到,調查員又從口袋裡面掏出我的拘票。自投羅網,當場就把我帶走。本來想要警告江蓋世不要來。誰知道他已經在半途就被攔截了。 臺灣一解嚴,被列為黑名單的人士紛紛闖關回臺灣。臺獨聯盟也計畫遷盟回臺。這時候,台灣建國組織創辦人陳婉真和林永生來找我,告訴我時機已到,臺獨聯盟在臺灣可以公開盟員的身份,沒有必要再躲躲藏藏。鼓勵我出來號召同志現身。 我接受了他們的意見,開始全臺灣走動,找潛伏於地下的盟員公開身分。終於在1991年9月4日於臺中大坑天星飯店,舉辦了臺獨聯盟在臺盟員現身大會,參加的人士大約有100人。飯店外面的鎮暴警察加倍多,準備捉人。江蓋世擔任召集人,我則擔任副召集人。眾人無懼於形勢險惡,照常開會,並達成兩點結論:一,制定臺灣獨立建國聯盟臺灣本部規章。二,於同年10月20日舉行臺灣本部成立大會。鎮暴警察在現身大會當天並沒有逮人,而在10月18日那一天,才動手捉人,看來是要聯盟臺灣本部的成立大會開不成?因為我們的被捉,激起了同志們的士氣,最後在臺北的海霸王餐廳,臺灣本部正式成立,同時也抓走了秘書長王康陸,卻漏掉了由德州回來的郭正光。 被捉以後我被解送到臺中調查站偵訊。冗長的偵訊,動用人馬三組,問同樣的問題,我據實以告,毫無隱瞞。不是我勇敢,而是之前有一個獨台會案子,陳自然等4人被判三至四年。我想現在行情也大概是二至三年,為臺灣付出兩三年的時間,我還付得起的。 偵訊終於結束,我被送進臺中看守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0點了,監牢裡面安靜的入睡。 我被關進孝舍7房,連同衛生區總面積不到2*5=10平方米。我睡上鋪,下鋪已經由一個帶腳鐐的人佔住。他自我介紹名叫阿亮。因為搶劫而殺死人,是死刑犯,所以帶腳鐐。主管告訴他今天晚上會有一個精神病人來跟你住在一起,他說:我看你不像精神病,到底你是犯了什麼罪?監獄中有位階,瘋子最大。 我說:我沒有犯罪,公文上寫著:內亂罪,顛覆政府,竊據國土,我看不懂。 阿亮打量了我一下,說: 果然你不太正常。隨後拿出一條由薄紙包菸草捲成的又細又長香菸招待我,獄中稱之為,一支菸可捲成五支老鼠尾。我知道它價格昂貴,來源有限。所以我告訴阿亮。我只接受這一根大禮迎接,以後我就不再抽菸了。 阿亮後來在清明節之前被執行槍殺了。我誦經超度他。我認為此因緣殊勝難得,特此一記。 監獄是一個封閉的社會,人際關係和一般社會不一樣。也有流通的貨幣,只是價值不同。畢竟監獄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建議你,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獄中的第一夜,就在臭味撲鼻的棉被中度過了。 難忘的10月18日。

【專欄】母親的命運逆轉勝─從養女到好命婆婆的搏鬥人生

複雜的童年 母親生於西元1927年台灣南投內轆,一出生就歹命。她的生母是一名婢女,隨著她的阿娘(女主人,一位千金小姐)嫁到南投軍功寮的阮員外家的少爺為妻,照例阿娘帶著隨身婢女出嫁,夫君自然納婢為妾。豈知此阿娘無肚量,阮少爺也無膽量。母女倆被逐出阮家大門,母再嫁,女由曾家人收養,母女分散。 曾家也很複雜,家境富裕,老爺不育,娶一妻一妾,我母親的養母是曾家的妾,母親的童年難免受到大房一家人的歧視和欺侮,甚至十幾年,我到外婆家也不曾見過大房給個好臉色,可見母親的童年在人家的屋簷下,過得多麼委屈啊! 所幸母親的養母真心疼她,讓她上小學。畢業之後除了做農事、家事,還在鄉里的幼稚園任教職。 母親的養父(我的外公b)因年邁去世,養母年輕,遂再招鄧姓的男子為夫(外公c),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被日軍徵為軍伕,戰後歸鄉,和我外婆婚後又生了三位子女,加上外公 c和前妻生的兒子及外婆領養的男孩,母親頓時成為五個無血緣弟妹的大姊。 身為大姊,我母親真心照顧弟妹們,她能一直受到這五位非血統弟妹家族的敬重,絕非偶然。至今每到農曆正月初二,娘家的人都派人接我母親回內轆的娘家。 結婚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我母親和父親結婚了,彼時物資缺乏,她的嫁妝不豐,連梳妝台的鏡面都凹凸不平,鏡中人像扭曲變形,忍了二十多年,我在領到第一份薪水當天就把不平的鏡面換掉了。 母親嫁給鄒家,是個大家庭,上有公婆,下有五位姑叔,三位叔叔都在台中就學。除二叔文哲讀台中師範住校以外,母親凌晨四點就要為就讀台中農校和台中商校的叔叔們做便當,好讓他們趕火車上學,70年前,南投和台中之間只有火車相通。 平日的工作重,上山砍材、臨井挑水、畚堆及糞坑要清、水塘洗衣、以及起火煮三餐等,是她相當吃力的例行工作,還得款待盲眼的公公和養育我們六個孩子。此外,家中還有幾分田地,種有水耕空心菜,番薯、樹薯、香蕉和花生等輪作作物,也由我母親負責所有下田耕作農事,不僅養豬出售供給我們的學費,還養雞、鴨、鵝及火雞等等家禽,供年節宰殺拜神明、請過客,客人吃剩的,才輪到我們六個飢餓的小鬼。每天都忙得頭昏眼花,手忙腳亂,已無餘力照料我們六個她親生孩子了。 兩個姑姑先後嫁人,多年以後或因家庭婚姻失敗,或事業失敗,先後各自帶著六個小孩子回娘家投靠,母親默默地接納他們,協助她們度過難關。儘管年輕時候姑嫂不睦,最後二位姑姑對我媽感恩不已。 回想起來真可怕,以她嬌小的身材如何挑起這麼粗重的工作呢?一做三十多年!其實過程中,母親也曾經受不了而離家出走過,最終還是放不下我們六個小孩而出走失敗。不甘情願,勉強回來。 認親 由於我母親日日想念她的生母,父親就勤跑尋找,終於從戶政系統找到了外婆的線索!原來外婆改嫁到北斗林家。 約好日子,全家八口一起去見外婆。媽媽的親生母,失散多年。總算要見面了。 四十年不見的這對母女,抱頭痛哭,其他的人也頻頻揮淚,場面哀戚感人。見過面,了心願。於是我多了兩位有血統關係,如花似玉的阿姨,和第四位外公(外公d),這位最後露臉的外公d,非但不怪外婆隱瞞過去生女的事,更寬宏大量,情願我們早日來相認親。 經過四十年才來認親娘是晚了,母女相見時,外婆已得帕金森氏症,手抖個不停。 轉運 母親早年的歹命,到了晚年有改運轉機,否極泰來的現象。九十多歲,子孫已滿堂。頭腦清明,行動自由,外丹功的同班學員稱呼我母親為〔寶貝〕,她成為典型的〔好命婆婆〕。殊不知,她的好命是經歷一生的勞碌、委屈和困苦換來的。也就是說,她並非天生好命,而是一生當中,不斷的和命運搏鬥終於獲得逆轉勝! 雖然她的原生阮家的後代不時的向母親示好,但是她總是冷漠以對。拒絕和阮家往來。 或許她已經看破人間的冷暖真偽。不過她對世間仍然有期待,她說她最大的願望是(一個完整的家),眾子孫在她教誨之下,整個家族同心協力,完整美滿。 我的四個外公鋪陳了我母親曲折的一生。雖然辛苦,我認為她是勝利者。    

【專欄】生與死的所在—我們家族的大廳和大埕

大廳和正身護龍的三合院為十七世金岳祖所建,雖然談不上大戶人家才有的雕梁畫棟,門戶壁上,卻到處可見詩文字畫,文氣蘊鬱。 至今大廳右側壁上還完整留下宋將文天祥的正氣歌,廳堂雖小,氣勢凜然。兩側柱上對聯曰:〔筆參造化 學究完人 〕 ,〔春發其華 秋結其實〕 , ,耕讀家風,表露無遺。 從相親、訂婚,下聘到結婚辦桌,大都在大廳和大埕完成;大埕就是廳前廣場。族親去世之後,停屍,守靈,封棺和出葬,也是離不開大廳和大埕。 我阿公斷氣時,就由我揹他到大廳大板椅條上暫放,家人在他的腳邊擺食物祭拜,叫做(拜腳尾飯)。 我出麻疹完後,母親就帶我到大廳拜拜,進行收疹儀式。母親把一桶黑豆往我的頭上倒,以宣示我此生不再有麻疹來亂。其實每個人一生本來就只發一次麻疹。 我的阿公即的台灣話,買棺材自有族人去辦,大體要入木(進棺木),由至親扶抱安放,每一個動作,就有專人在一旁唱吉祥話 。事畢以米酒漱口消毒,我索性將眼淚和米酒通通吞下肚。直到棺木抬到八卦山腰的墓園安葬後,才算完成終生大事。 我阿公出山(出殯)時,受到鄉親扛棺繞村的禮遇,棺木從庄頭一直扛到庄尾才轉往山上的墓地,後代子孫恐怕再也沒有如此隆重的待遇了。 三合院周遭大約住了十戶人家,有七十多位宗親共同使用此公共空間,共有生活內容。因此,這個公共空間就成為二十幾位孩子遊戲和運動的場所。我們在這裡一起長大,對此地充滿感情與懷念,人與地之間有福禍與共、命運相繫的靈感;所謂落葉歸根,此地正是我鄒家子孫的根呀。 可嘆這個根即將消失,人丁外流,房屋老舊,不堪地震搖撼,加上法院判決強制分割,舊空間必將解體重組,老感情難以維繫。世間無常呀!以後要尋根只好在夢中了。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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