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記住傷痕,守護未來:一場人權教育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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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威佑(社團法人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 

每年到了國際猶太大屠殺紀念日,其實很多人第一時間的反應,還是會覺得那是一段離台灣很遠的歷史,好像只是歐洲的事情。但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用教育來看,這一天其實不只是紀念,而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去談「人權是怎麼失去的」。像猶太人大屠殺這樣的歷史,最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規模,而是它發生的方式——它不是一瞬間爆發,而是從歧視、分類、制度化,一步一步走到極端。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提出的「平庸的邪惡」,其實就在提醒我們:很多時候,問題不是壞人太多,而是太多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一個不對的體制。這種觀點如果放進教育現場,會讓學生開始思考一件事——「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而不是只停在「當時的人怎麼會那樣」。 

其實,當我們把這樣的視角拉回台灣,就會發現並不陌生。從二二八事件開始,到之後長達數十年的白色恐怖,台灣社會同樣經歷過一段權力高度集中、言論被壓抑的時期。很多長輩的生命經驗裡,都還留著那種「不敢說話」的記憶。只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些事情在公共討論中是被淡化甚至避開的。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談「集體記憶」,強調的是:一個社會怎麼記住歷史,其實會影響它怎麼理解現在。如果這些經驗沒有被說清楚,甚至被模糊處理,那人權教育就會變成一種很抽象的口號,學生很難真正感受到「原來自由不是理所當然的」。 

再往教育的現場走深一點,其實會發現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很多學生知道「二二八」這個名詞,也知道「白色恐怖」,但對於裡面的人、事件、甚至情緒,是沒有連結的。這也是為什麼近年很多教育工作者開始強調,要把這些歷史帶回具體的故事。像是透過口述歷史、紀錄片,或實地走訪相關場域,讓學生不只是「知道」,而是「理解」。教育學者保羅·弗雷雷所說的「批判意識」,其實不是要學生去對抗什麼,而是讓他們有能力去辨識:制度什麼時候開始不公平?語言什麼時候開始排除某些人?當社會出現簡化、貼標籤的說法時,我們能不能停下來想一下,這樣的邏輯會不會把某些人推到邊緣? 

另外一個常被忽略的面向,是「沉默」本身也是一種選擇。在大屠殺的歷史研究裡,有不少學者提到,除了加害者與受害者之外,還有一群「旁觀者」。這些人未必支持迫害,但選擇不介入、不發聲。放到台灣的歷史來看,也有類似的情況。很多人在威權時代選擇自保,這當然有其時代背景,但如果放到今天來思考,人權教育的重點就不只是譴責過去,而是問一個更貼近現在的問題:如果今天出現不公平的事情,我們會不會也因為怕麻煩、怕衝突,而選擇沉默? 

所以談人權教育,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在談「日常的選擇」。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極端情境,但我們每天都在做一些小決定——要不要多理解不同背景的人?看到網路上帶有仇恨的言論,要不要跟著附和,還是停下來思考?這些看起來很細微的行動,其實就是在形塑一個社會的氛圍。也因為如此,轉型正義的推動才會變得重要,它不是只是在整理歷史資料,而是在建立一種共識:哪些事情是我們不能再重蹈覆轍的。 

回到紀念這件事本身,如果只是停在儀式,影響其實有限。真正有意義的,是把這些記憶轉成一種持續的提醒。對台灣來說,從白色恐怖走到今天,社會已經有很大的改變,但這不代表風險不存在。民主制度本身就需要不斷被維護,而這個維護,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教育。當學生能夠理解歷史的脈絡,也願意去思考權力與人權之間的關係,他們才有可能在未來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最後,其實可以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式來看待這整件事:歷史不會自動讓人變得更好,但理解歷史,有機會讓人少犯一點錯。無論是來自歐洲的猶太人大屠殺,還是台灣自身的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這些經驗的共同點,其實都在提醒我們:人權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跟每一個人的選擇有關。當教育能夠把這件事情講清楚,讓學生從「知道」走向「在意」,那麼這些曾經的傷痕,才會慢慢轉化成一種社會的韌性,也讓台灣在面對未來時,更有能力走得穩、走得遠。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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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威佑
潘威佑
教育工作者,從事教育工作30餘年,曾任教師、國會幕僚、智庫研究員;主要關注台灣教育發展議題,目前擔任社團法人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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