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石油枯竭的防線？哈瓦那民眾的扭曲生存邏輯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1月11日，根艾德‧奧古斯丁（Ed Augustin）與里德‧林賽（Reed Lindsay）撰寫，並與獨立媒體《Belly of the Beast》合作發表於《Drop Site News》的報導，揭示了古巴首都哈瓦那街頭一種複雜的集體情緒。在美國特種部隊突襲委內瑞拉、擄走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並造成包括32名古巴軍官在內上百人傷亡後，古巴宣布全國哀悼。然而，瀰漫在尋常百姓間的，不僅是對盟友罹難的悲痛，更是一種對未來的深切憂慮，以及一種近乎諷刺的生存邏輯：或許，正是因為古巴貧乏的石油資源，才能讓這個島國在美國的虎視眈眈下，倖存至今。

血染的同盟與扭曲的指控

古巴與委內瑞拉的特殊關係，始於1998年社會主義總統烏戈‧查維茲（Hugo Chávez）上任後。雙方建立了一種以「醫療換石油」為核心的共生模式。成千上萬的古巴醫護人員被派往委內瑞拉，換取古巴急需的原油。這項合作成為美國強硬派，如國務卿馬可‧魯比歐（Marco Rubio）等人的眼中釘，他們將此關係描繪為「委內瑞拉資助古巴暴政」或「古巴操控委內瑞拉政權」。

這種指控在川普政府時期達到高峰。官員們將古巴的醫療使命污名化為「強迫勞動」，更聲稱有多達2.5萬名古巴「暴徒」在支撐馬杜洛政權。然而，安全專家普遍認為這些數字被嚴重誇大。實際絕大多數在委內瑞拉的古巴人是從事人道工作的平民，僅有少數擔任馬杜洛的安全護衛。此次遭美軍殺害的32名古巴軍官，正是這支護衛隊的成員，他們的照片、姓名與年齡已被古巴官方公布，無聲地駁斥了「佔領軍」的荒謬指控。

美國劇本：從製造危機到奪取資源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遵循一套數十年來屢試不爽的劇本：先製造或誇大一個安全危機，以此為軍事干預正名。行動前，川普政府以打擊「毒品恐怖主義」為名在加勒比海集結兵力，司法部指控馬杜洛領導毒梟集團。然而，就在本周，政府卻在修訂起訴書中悄然放棄此一說法。這種編造指控以正當化敵對行動的模式，在美國對委內瑞拉與古巴的政策史上屢見不鮮。

行動的真正動機，在事後言論中表露無遺。魯比歐直言，政府即將與委內瑞拉政府敲定一項協議以「拿走所有石油」。隨後，埃克森美孚、雪佛龍等石油巨頭的首席執行官們與川普會面，討論「經營」委內瑞拉並控制其石油產業的計劃。這一切都顯示，行動的核心目標並非民主或禁毒，而是對全球最大石油儲量的控制。華府在「古巴是操縱者」與「委內瑞拉是生命線」兩種自相矛盾的敘事間隨意切換，唯一不變的終極目標，就是石油與政治臣服。

街頭的聲音：恐懼與扭曲的希望

在哈瓦那街頭，民眾對這場悲劇與近在咫尺的威脅，有著清晰認知。一位女性受訪者表示：「任何國家都無權入侵他國。那些古巴人是在委內瑞拉政府的請求下去保護馬杜洛的。」當被問及是否害怕古巴成為下一個目標時，有人坦承：「老實說……有一點。」另一人則道出普遍看法：「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為了石油。」

然而，正是在這種對動機的絕望認知中，衍生出一種扭曲的「希望」。有市民認為：「我不認為他們會來轟炸古巴……我們一輩子都活在威脅之下。而我們擊敗了他們。」這種「希望」的基礎，並非軍力強大，而是資源匱乏。許多古巴人私下認為，古巴缺乏委內瑞拉那般令人垂涎的龐大石油財富，這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消極的防禦，讓美國失去直接的侵略動機。一位年輕學生擔憂地說：「發生在委內瑞拉的事，可能發生在任何拉丁美洲國家……我想畢業。但你永遠不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這種對未來的巨大不確定感，正是帝國強權陰影下，小國百姓最真實的寫照。

地緣現實：生命線枯竭與新博弈

這種「因貧乏而安全」的街頭邏輯，反映了一個正在變化的地緣現實。曾經，委內瑞拉的廉價石油是古巴經濟的生命線。但到了2025年，委內瑞拉每日運往古巴的原油已少於3萬桶，較十年前銳減70%。這條生命線在近期美國對油輪的「完全封鎖」令下幾近斷絕。如今，墨西哥已成為古巴主要的石油供應國。

與此同時，古巴的軍事態勢也今非昔比。其武裝部隊已從1980年代的近30萬人，大幅縮減至約5、6萬人，轉型為一支幾乎沒有境外武力投射能力的本土防衛部隊。諷刺的是，在川普政府之前，古巴在加勒比海地區竟是美國在禁毒等議題上「最可靠的安全夥伴之一」。如今，隨著馬杜洛垮台與數十名古巴人身亡，所謂「古巴支撐委內瑞拉」的說法顯得更加荒謬。美國正對委內瑞拉臨時政府施加巨大壓力，要求其切斷與古巴的一切聯繫，這使得仍在委國從事人道工作的數千名古巴醫護與教師的命運懸而未決。他們可能被迫返國，而取代他們位置的，將會是美國的石油公司高管。

結語：小國在強權夾縫中的生存鏡像

哈瓦那街頭的竊竊私語，將石油匱乏視為一種畸形的護身符，這本身就是對當代國際強權政治最深刻的控訴。它顯示，在一個仍由資源與武力定義的秩序中，小國的生存權往往僅繫於其是否具備被掠奪的價值。古巴民眾的「希望」，與其說是樂觀，不如說是一種歷經數十年封鎖、顛覆與威脅後淬煉出的、充滿無奈的生存智慧。

這場悲劇再次揭露，華府政客與石油巨頭的利益如何凌駕於他國主權與平民生命之上。32名古巴軍官與上百名委內瑞拉平民的死亡，是數十年制裁、虛假訊息與軍事化外交所帶來的人道代價。若美國真如其宣稱般關心區域穩定或民主，就應停止扼殺他國經濟，並開始尊重國家主權。然而，當川普高喊「我們敞開大門做生意」時，真正的意圖已昭然若揭。在這樣的現實下，哈瓦那市民將生存希望寄託於「無油可偷」的卑微邏輯，雖令人心酸，卻也映照出強權腳下，弱者尋求一絲喘息的真實面貌。這份來自街頭的、扭曲的「希望」，最終成為一面映照帝國貪婪與小國掙扎的清晰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