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德國國際與安全事務研究所的訪問學者哈米德雷扎·阿齊齊(Hamidreza Azizi)於4月16日在《外交事務》期刊發表文章,對當前伊朗戰爭對「抵抗軸心」的深層影響提出了發人深省的分析。阿齊齊的核心論點並非聚焦於戰術層面的得失,而是揭示了一個可能改寫中東地緣格局的深層趨勢:這場戰爭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喚醒並強化跨越國界的什葉派集體認同,使原本可能因各自利益而離散的武裝團體,在一種共同受困的焦慮下重新凝聚。
阿齊齊認為,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li Khamenei)在戰火中身亡,不僅是伊朗國內的重大政治事件,其衝擊波更遠遠超越了國界,在整個中東乃至南亞的什葉派社群中引發了強烈震動。阿齊齊指出,哈米尼生前將對抗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敵意刻意賦予宗教色彩,援引什葉派第三任伊瑪目胡笙(Imam Husayn)拒絕向暴君效忠的歷史典故,將抵抗塑造為一種植根於歷史與身份認同的價值。哈米尼死後,這種論述並未消散,反而被區域內的政治人物、教士和社群廣泛接納,成為一種集體焦慮與脆弱感的投射。阿齊齊的分析顯示,這場戰爭正在多個層面同時凸顯什葉派身份的重要性,進而重塑政治與軍事行為者對自身利益與風險的評估。
焦慮的熔爐:從哈米尼之死到區域圍堵
哈米尼之死之所以能引爆如此廣泛的跨國情緒,關鍵在於它將長久以來什葉派社群中隱伏的不安感推向了臨界點。阿齊齊觀察到,從巴基斯坦到巴林,什葉派民眾對哈米尼之死的反應,顯示他們是透過一種共享的宗教身份與集體命運來解讀伊朗的事態發展。這並非單一事件,而是近年來一系列區域變局的累積效應:黎巴嫩真主黨在2024年與以色列的戰爭中元氣大傷,削弱了該國脆弱的教派平衡;2024年底敘利亞總統巴夏爾·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的倒台,則在伊拉克什葉派心中投下新的陰影,擔憂一個具遜尼派聖戰背景的新秩序可能重新引燃跨境的宗派衝突。
阿齊齊進一步指出,美國官員的言行更加劇了這種被圍堵的恐懼。例如,美國敘利亞特使在2025年9月公開聲稱「沒有中東,只有部落和村莊」,此番言論被什葉派觀察家解讀為美國主導區域重組的證據,意在建立一個以遜尼派為主導、邊緣化什葉派勢力的新格局。從歷史上看,中東多地的什葉派社群長期處於政治弱勢地位,即便他們在人口上佔據相當比例。在伊拉克,什葉派直到2003年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垮台後才取得政治主導地位,但其優勢極度依賴脆弱的教派分權制度與「人民動員部隊」等武裝力量;在黎巴嫩,什葉派影響力取決於與遜尼派和馬龍派基督徒之間的微妙平衡。阿齊齊警告,什葉派擔心近數十年來在伊拉克、黎巴嫩等地取得的成果可能被逆轉,而哈米尼之死與以色列在黎巴嫩的猛烈軍事行動,讓這種焦慮更形尖銳。
迫於存亡的應戰:武力下的被迫動員
在這種日益高漲的危機感驅使下,原本在2025年6月短暫衝突中保持觀望的什葉派武裝力量,如今即使面臨巨大資源限制,也被迫捲入戰局。阿齊齊認為,這種行為模式清楚地顯示身份認同的重要性已不僅停留在口號層次,而是轉化為實質的戰鬥決策。黎巴嫩真主黨就是最顯著的例子。這個早已在以色列持續打擊下元氣大傷的組織,仍於2026年3月選擇對以色列發射大量火箭彈。以色列隨即擴大攻擊範圍,對什葉派聚居區進行大規模轟炸,導致超過百萬人流離失所,其中絕大多數是什葉派民眾。
阿齊齊的分析指出,此類攻擊模糊了真主黨與其群眾基礎之間的界線,也大幅提高了真主黨克制行動的代價。該組織必須持續戰鬥,以免被視為拋棄了其作為什葉派社群守護者的角色。在伊拉克,情況雖更受制約,但同樣顯示類似的動態。伊拉克最具影響力的什葉派教士大阿亞圖拉阿里·西斯塔尼(Ali al-Sistani)在戰爭初期強調克制,避免將國家拖入更廣泛的戰爭,顯示出伊拉克什葉派領袖對該國脆弱政治秩序崩潰的極度擔憂。然而,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反覆對人民動員部隊(PMF)據點發動打擊,克制的邏輯正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部分伊拉克民兵對美國目標發動攻擊,引來美以對整個PMF更廣泛的報復,擴大了衝突範圍,也對伊拉克政府及其什葉派支持者構成更大壓力。阿齊齊特別強調,PMF不僅是一批民兵組織,更是伊拉克後海珊時代什葉派權力的核心支柱,同時也是伊拉克國家武裝力量的一部分。打擊PMF形同攻擊伊拉克國家本身,這迫使伊拉克政府軍更難不對美國和以色列做出直接回應。
新軸心的重鑄:由下而上的有機連結
無論當前停火談判的結果如何,什葉派身份認同的凸顯都可能決定未來區域緊張的走向。阿齊齊的觀察顯示,在黎巴嫩,即便真主黨承受著持續的軍事壓力,這種身份政治也使其在政治上更難被孤立。以色列若如其所暗示,對黎巴嫩南部採取類似加薩拉法市的長期佔領模式,什葉派將把此舉視為對其生存與安全的直接威脅。在這種壓力下,黎巴嫩國內的什葉派政治力量,如真主黨與阿邁勒運動(Amal Movement),已擱置過往分歧,重新團結起來共同應對危機。在伊拉克,類似的動態也可能上演。過去因應對美國入侵和伊斯蘭國崛起而生的什葉派武裝,如今在面臨新的外部壓力與主權受侵犯的恐懼下,正重新喚起抵抗的敘事。更多團體可能願意對美國施壓以削減或終止其在伊拉克的軍事存在,而伊拉克什葉派與遜尼派、庫德族之間的教派與政治緊張也將進一步加深。
阿齊齊提出了一個核心且帶有警示意味的觀點:這場旨在削弱伊朗及其區域網絡的戰爭,最終可能反過來強化支撐該網絡的社會與政治條件。未來的「抵抗軸心」將不再是由德黑蘭中央精心協調的產物,而更可能是一個更為碎片化、更難控制,但也更具韌性、不依賴任何單一國家或行為體,且根植於日益擴散的集體恐懼中的網絡。這是一個由下而上、有機重鑄的「新軸心」。
結語
伊朗戰爭的硝煙不僅燃燒在波斯灣,更在無數什葉派社群的心中點燃了火焰。哈米尼之死與區域內的廣泛軍事打擊,並未如外界預期般瓦解「抵抗軸心」,反而在什葉派世界深植的焦慮土壤中,催生出一股由身份認同驅動的強大凝聚力。阿齊齊的分析揭示了這場衝突最深層的悖論:以武力打擊伊朗代理人網絡的行動,最終可能只是強化了這些網絡賴以生存的集體意識與社會根基。這場戰爭不只是一場地緣政治角力,更是一場形塑中東未來數十年教派政治版圖的熔爐考驗。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