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林麗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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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林麗玲在北台灣的古城板橋出生長大,在德國學的是法律,但醉心新聞工作,自許做好台灣和國際間的橋樑角色。曾擔任駐德記者,多次採訪德國大選、專訪過4位諾貝爾獎得主,所主持的電視節目,曾獲亞洲電視節「最佳新聞節目獎」。
【專欄】2026德國超級選舉年系列之二: 攻破防線-萊茵法爾茲邦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人、前駐德記者)
民意像萊茵河大轉彎 社民黨失去35年領先地位
從德國最大的法蘭克福機場坐上火車,約只要20分鐘,就會來到萊茵河的一處大轉彎,這裡是德國西部萊茵法爾茲邦(Rheinland-Pfalz)首府美茵茲,自古就是重鎮,更因地理位置,兩千年前就是羅馬人的軍事要地。2026年3月下旬的邦議會選舉,也登上了全德最重要媒體「法蘭克福匯報」頭版頭條,因為這次的選舉結果,就是民意的一個大轉彎!選前深受聯邦政治影響,選舉結果也將影響柏林執政團隊!德國總理梅爾茨所領導基督教民主聯盟(CDU,簡稱基民盟)以31 %的得票率,首次擊敗該邦執政長達35年的社會民主黨(SPD,簡稱社民黨)25.9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極具爭議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簡稱AfD)支持度高達19.5%,選票增加11%。另外,綠黨得票率7.9%。在台北設有辦公室的德國自由民主黨(FDP)僅2.1%,沒有達到進入議會門檻。此次投票率六成八,是德國2026超級選舉年的第二場邦議會選舉。
德70%葡萄酒產地 出自萊茵法爾茲邦
火車沿著萊茵河蜿蜒,從首府美茵茲(Mainz)到科布倫茨(Koblenz),這段精華區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北上坐右邊,南下坐左側,河谷景觀可盡收眼底,也好比這次的選舉大勢:右派上、左派下。萊茵河自古就是天然防線。二戰的關鍵之一,就發生在該邦橫跨萊茵河的雷馬根大橋遺址處(Remagen),當年盟軍佔領後,得以直搗納粹核心。現今最大的美軍海外基地也在這邦。它還擁有德國最古老的城市特里爾(Trier)。該邦氣候特別溫和,德國百分之七十的葡萄酒都產自此處。政治向來穩定,時下政壇變天,萊茵防線換人防守,也是對柏林透露出許多的警訊。
認同問題嚴重 痛失萊茵堡壘
在萊茵河和墨澤河匯流處,是科布倫茨(Koblenz)的「德意志之角」,山頭上的天險之地,矗立著千年歷史的碉堡,在該邦執政長達35年的社民黨,這次是痛失堡壘。社民黨是目前柏林聯合政府中的執政黨之一,雖然對台灣相對冷淡,但還是很值得了解,為何該黨可以在這裡執政這麼久?又為何現今失去領先地位?除了過去幾任邦長受選民信任的人格特質,該邦以中小型工業和農業為主,選民傾向保守穩定。社民黨在這裡走的是務實溫和的左派路線,對手不強,過去也沒有大危機,只要少犯錯,選民就讓他們一直做。但是現在大環境鉅變,戰爭、能源、低迷經濟和數百萬難民迎面而來,聯邦社民黨表現不佳,全國性支持度低,加上這屆邦政府本身施政成績不顯著、提不出具體解決對策和政黨形象下滑等,都造成選票流失近10%,是社民黨在該邦史上最差的選舉結果。政治學者Uwe Jun接受德國公視訪問時,還點出一個深層的核心問題,社民黨向來以勞工代言人自居,但現在顯然許多勞動者不再支持它了,可說是出現嚴重的認同危機。
基民盟扳回一城 有助梅爾茨推動改革
離開萊茵河谷,筆者跟著德國總理梅爾茨的助選行程,來到「葡萄酒之路」沿線上的Bad Dürkheim,這裡號稱是該邦的托斯卡尼,全年平均溫度11度,盛產葡萄,是典型的觀光小鎮。全國第一號政治人物的到來,連忙於做生意的商家都有所耳聞。梅爾茨總理的基民盟,在超級選舉年第一場敗陣後,第二場對他而言,更有輸不起的壓力。表訂只有半小時,他足足講了60分鐘。從首府美茵茲的生技潛力,談到運用最新科技提振汽車產業。低迷的經濟氛圍下,鼓勵德國人運用自身聰明才智和勤奮,為德國再創高峰。另外還說到該邦有美軍基地和美國關係緊密。時而嚴肅、時而風趣,贏得在場支持者的熱烈反應。這次基民盟勝選原因,很重要的得利於大環境的變化、對手的失分,該黨邦長候選人Gordon Schnieder也相當親民接地氣,他在接受筆者訪問時,強調首要任務是教育和醫療議題。這也抓住了部分人心。基民盟在暌違35年後,重新取得主導優勢,也讓梅爾茨總理在柏林有更多的底氣進行改革。
深入鄉村策略奏效 極右派選票翻倍
從葡萄酒之路上的Bad Dürkheim,約一小時車程來到Hohenecken,這是不到四千人口的鄉下地方。筆者從火車站出來,幾乎看不到幾個人。這天活動中心的戶外停車場,則是擠滿了車。相當具爭議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這裡進行最後一場造勢大會。為什麼會挑選這麼小的地方,這正是該黨「深入鄉村」的選戰策略,讓偏遠地區人民覺得有人傾聽、關心。這項策略在有著許多小鄉村的萊茵法爾茲邦,顯然取得了成效。AfD是這次的大贏家,選票成長翻倍,拿下2013年創黨以來,在德西最好的成績。根據德國民調機構Infratest dimap數據,會投票給AfD的選民,最擔心的議題,是外來者太多,其次是戰爭、物價等。該機構的數據顯示,AfD還催出6萬多名原本不投票的選民出來支持它。這顯示選民的不安和危機意識擴大,面對能源、經濟、難民等議題,柏林的執政者沒有具體績效,地方的選民則將希望轉向AfD。此外,沒安全感的,還有這一群人,25歲以下選民中,21%的人投票支持「德國另類選擇黨」。AfD非常擅用社群媒體,煽動性的言論,更受到演算法的推波助瀾。而說到該黨的爭議性,比如某些領導高層使用納粹口號、反猶太等言論,白紙黑字要禁建清真寺宣禮塔,加上要大規模驅逐移民等爭議,讓許多政黨都表明不會與之籌組聯合政府。
另外,和台灣關係不錯的德國自由民主黨(FDP),原本也是該邦聯合政府的執政黨之一,在兩大黨夾殺下,可見度更低,這次沒能達到百分之五進入議會的門檻。五月將舉行新任主席選舉,期待能重新找回自信。
五場邦議會選舉 如何影響柏林執政團隊?
2026是德國的超級選舉年,共有五場邦議會選舉,兩場在德西,三場在德東。巴登符騰堡到萊茵法爾茲邦的選舉結果,也將對柏林的聯合政府有所影響。其一,基民盟第一場雖敗北,選票仍有成長。第二場扳回一城,讓梅爾茨總理有更多的底氣和奧援,目前聯邦層級正要推動許多重大改革,比如醫療照護、退休金等。當然還有必須面對棘手的經濟疲軟。其二,聯合政府的另一成員社民黨,連吃兩場敗仗,陷於深度危機。一個內部不穩、實力削弱的夥伴,恐怕將影響兩黨的合作和聯邦政府的穩定性。其三,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在德西拿下有史以來最好成績,接下來九月的三場,更是在德東大本營,他們已誇下海口,無需他黨合作,即有實力單獨執政。該黨一些爭議性的主張和辯駁,外界更需細細檢視。對台灣外交來說,面對全國性支持度佔兩成,部分邦佔三成的爭議性政黨,也必須思索如何謹慎與之互動。
【專欄】2026德國超級選舉年系列之一: 經濟火車頭巴登-符騰堡邦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人、前駐德記者)
今年五場選舉 賓士故鄉首先登場
位於德、瑞邊境不遠的小山城施託科(Stockach),人口才一萬多,拾階而上5分鐘,可以來到主要街道。這天有個大人物要來,只見上頭有直升機盤旋,下面有警車來回,鎮上好奇的孩子們聚集在場地周邊,這裏的年輕人跟筆者說,從來沒有總理來過,是頭一回。近來梅爾茨總理風塵僕僕,剛走訪中、美兩大國、又回到鄉下助選。小地方總理也要親自來,只因2026是德國超級選舉年,共有5個邦議選舉,第一場,總理輸不起!
汽車工業要地 綠黨再度勝選
首先登場的巴登-符騰堡邦(Baden-Württemberg),位於德國西南,比台灣略小,人口一千一百萬,失業率全德第二低,台灣觀光客必到的海德堡,必吃的黑森林蛋糕,都源自此。該邦是德國最重要的經濟引擎之一,賓士、保時捷汽車總部和工廠,都位於首府斯圖加特(Stuttgart)。這裡是汽車工業要地,奇蹟似地由綠黨執政長達15年。2006年3月邦議會選舉結果,綠黨以30.2%險勝,得以繼續執政。梅爾茨總理領導的基民盟(CDU)29.7%。極具爭議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獲得18.8%的票數,比上回整整翻了一倍。而與基民盟在柏林聯合執政的社民黨(SPD)史上最慘,僅5.5%。與台灣關係不錯的德國自由民主黨(FDP),這裡雖是它的大本營,卻只拿下4.4%選票,完全喪失了邦議會的席次。
外籍移工之子 首位土耳其裔邦長
先來看勝出的人物歐茲德米爾(Cem Özdemir),他就任後,將是德國第一位土耳其裔的邦長,對有數百萬土耳其移民的德國,有著深遠的意義。他的父親是1963年來自土耳其的移工,歐茲德米爾本身是穆斯林、素食主義者。憑藉清新的形象、全國性的知名度和成功的選戰策略,加上綠黨15年在該邦的根基,民調後來居上,最後險勝。勝選之夜,筆者也特別趨前致意,說明是來自台灣的記者。身為外籍勞工的第二代,這是一個鼓舞人心的勵志故事。就像該邦邊界,全德最大內陸湖博登湖一樣,完美地融入了多國湖水。
選民對大環境不滿 極右派成最大贏家
只是吹皺一池春水的是它。選前筆者來到巴登-符騰邦邦最古老的一個城市,風景如畫的Rottweil,表面雖看來平靜,骨子裡卻暗潮洶湧。這天是極右派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以下簡稱AfD)選前造勢大會,它在移民、猶太和穆斯林等議題上,主張相當具爭議。現場聽到政治人物聲嘶力竭地簡化論述,看到支持者的狂熱,AfD擅長利用人民對現實環境的不滿,讓自己得利。現場的選民告訴筆者,他們支持AfD有千百種理由,但總而言之就是不滿。對移民政策不滿、對能源價格居高不下不滿、對經濟尤其汽車工業頹勢不滿、對政府花太多錢支援烏克蘭不滿。雖說是邦議會選舉,議題多是全國性的。許多不滿現狀的選票,貫注給了極右政黨,讓它的支持度翻倍,成為這場選戰中最大贏家。極右派的勢力已從德東跨越到德西,非常值得關注的趨勢。
中央拖累地方?總理梅爾茨面臨信任危機
而從聯邦層級外溢到地方,被執政包袱拖累的,則包括了在柏林聯合執政的兩黨。梅爾茨總理雖多次前來助選,他所領導的基民盟未能有所突破。在許多場子,選民不約而同對筆者表示,以「債務煞車」為例,梅爾茨在聯邦大選前和選後作法不一致,令人失望。根據德國第一公共電視的民調,超過一半以上的該黨支持者認為,基民盟領導階層從聯邦選舉以來,承諾多、兌現少,如在減稅議題上。德媒斗大標題,認為事涉信任問題。另一個在柏林聯合執政的社民黨(SPD)更慘,選票腰斬,支持度只剩下個位數字。社民黨高層的決策,無法讓人民有感。根據Infratest dimap民調,竟有過半的受訪者認為,社民黨關心領取社會救濟金的人,多於對勞工。雖然該黨的政治人物強調,他們當然心繫勞工,但和人民感受明顯有落差,恐需作大幅地戰略調整。
與台友好自由民主黨 大本營敗陣
另外,和台灣一向互動多、關係良好的德國自由民主黨(FDP)(政黨基金會在台北還設有辦公室)。巴登-符騰堡邦原是它的根據地,這回選票不到5%,沒能達到進入邦議會的門檻,原本18席次立馬歸零。筆者在選舉之夜,訪問到該邦的自民黨主席呂爾克,他表示這次兩大黨廝殺,小黨在這場選舉被邊緣化。同時他也歸咎,自民黨參與前總理蕭茲所組的紅綠燈聯合政府,後來戲劇性破裂,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統一超過30年 德東德西選票結構大不同?
巴登-符騰堡邦是德國重要的經濟引擎,此次選舉,是未來半年全德五場邦議會選舉的第一場,具有重要的指標意義。在「超級選舉年」中,兩邦在德西、三邦在德東。德國雖然統一超過30年以上,但在物價、租金、薪資等,兩邊仍有不小的差異,這也將反映在德西、德東的選票結構和不同流向上,非常值得觀察。九月德東三邦的選舉,更是極右派在大本營磨刀霍霍之處,AfD要成為德東的第一大黨並非不可能。雖是邦議會選舉,但中央地方互相擾動,在國內外艱鉅的大環境下 外有長達四年的烏俄戰爭、加上近來爆發的伊朗戰事,內有德國汽車工業寒冬、移民等問題。內外夾攻,人民生活不易心生不滿。2025年風雨飄搖中上台,由梅爾茨所領導的聯合政府,要如何帶動德國疲弱的經濟,並化解人民的信任危機,2026年接下來的選舉,場場都是硬仗。
德國漢堡憲法法院院長:憲法是為每個人而存在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人 德國法學碩士)
德國漢堡憲法法院院長福斯庫勒女士(Birgit Voßkühler)在2025年底來台訪問,經數個月的聯繫,院長同意接受筆者以德文進行書面專訪。訪談觸及了台德在法律層面的互相學習,以及台灣憲法法庭陷入僵局的困境,很重要的還談到憲法精神和教育。福斯庫勒女士是德國漢堡憲法法院第一位女性院長,她清晰的思路,對法律、憲法核心深入淺出的說明,引人入勝。筆者衷心期盼能藉此訪問傳遞對憲法的尊重。每個人都可為守護憲法精神盡一份努力,正如福斯庫勒女士所言,憲法是為每個人而存在的,必須被親近和理解。
台德制度各有優點 未來交流數位科技運用
問:一開始先請您談談拜訪台灣期間,比較深刻的印象?
答:對我而言,特別有意思知道,其實有相當多台灣的法律人都曾經在德國唸書或進修,接受過專業培訓。他們對德國法律體系有紮實的理解,會拿德國法來比較、思考,作為判斷的參考,並且運用在實務工作中。看到台灣的法學者,還有實務工作者,這麼關注和理解德國法的發展,是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
問:您也參訪了台灣的法官學院。就法官的培訓與進修而言,台灣與德國可以互相學習的地方?
答:對在台北的法官來說,法官學院離工作地點不遠,還有運動設施,會提供不同長度的進修課程。平日裡就能進修、充電,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排。德國的法官學院位於特里爾(Trier,編按:位於德國西南部)以及烏斯特勞(Wustrau/Brandenburg編按:位於德國東部),通常僅會安排一週的研習課程。德國法官要去進修,大多需要長途旅行。不過這也有好處,因為那等於是一段暫時抽離日常工作的時間,有機會能與來自全德各地的法官建立聯繫。台灣和德國兩種制度各有優點。德國或許可以向台灣學習的是:讓法官進修充電的地點,更接近工作場域,這樣有助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強化法官團體的歸屬感。
台德法律有相同淵源 但實務運作無法直接移植
問:台灣的法律深受德國法影響,雙方的法律體系有許多類似之處,法界也有許多共通的語言。您認為未來在哪些領域,可以進一步交流合作?
答:儘管台德雙方的法律體系,擁有相同的歷史根源,並且使用相似的專業術語,但實務運用的經驗,無法從一方直接套用到另一方。因為法律的發展,始終是根植在本國的社會脈絡下。因此,我認為未來最具潛力的合作領域,在於深化比較法層面的學術交流。此外,在實務運作層面,尤其是數位科技在司法工作的運用,也具有進一步的交流空間。
台德憲政體制不同 梅克爾才能當16年總理
問:德國與台灣的憲政體制不同。許多台灣人知道梅克爾擔任德國總理16年,卻不理解為何她可以任職那麼久?您能從憲法角度解釋嗎?
答:德國聯邦總理的產生,是由總統提名,然後國會投票,必須有多數席次的支持。(基本法第63條第1、2項)。總理可以不限次數的連任。也就是說,在不同屆的國會中,若同一人選,都獲得多數席次的支持,就可能出現像梅克爾那樣長期執政的情形。
問:許多台灣人只知道德國有總理,卻不知道還有總統。您能簡要說明德國總統的角色嗎?他應該保持政治中立嗎?
答:總統主要的職責是代表國家。在國際法上,他代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第59條第1項)。在黨派政治上,他應該保持中立,不偏袒任何政黨。但他可以也應該清楚表達他的政治態度,守護憲法價值。
憲法是情書、簡訊? 要讓人民容易看得懂
問:德國已有《基本法》(編按:相當於憲法),為何各邦仍有自己的憲法,其背後的基本理念是什麼?在德國出版,也有中譯本的《總理住在游泳池》一書中,作者將憲法比喻為情書、簡訊,因它簡短清晰地表達了我們對國家的期待。您會如何形容憲法?
答:德國是一個聯邦制國家。16個邦各自具有國家性質(Staatsqualität),擁有自己的議會、自己的政府以及自己的憲法法院。所以各邦需要有自己的憲法,來規範內部的組織體制。各邦之間,也有一些差異。例如,有些邦(如漢堡)設有公民創制的規定(Volksgesetzgebung),有些則沒有。有些邦會把自己歷史上的特色寫進憲法裡,例如薩爾邦(Saarland)就特別設有代表勞工利益的機構(Arbeitskammer)。
我認為憲法的規範要簡潔、明暸,讓人民容易看得懂,知道國家是如何運作的。以邦的層級來說,各邦憲法的遵守,是由邦憲法法院來把關。聯邦制的核心精神,就在於事務的規範,應盡可能由貼近人民的層級來解決。只有在需要全國一致時,才由聯邦層級來負責。
台灣憲法法庭僵局怎解? 德國法官可留任到新法官選出
問:台灣目前面臨憲政上的困境。憲法法庭原本應有15位大法官,但因7位任期屆滿,目前只有8位在職。新提名的大法官人選,卻遲遲沒能在立法院通過。依據《憲法訴訟法》第30條第2項的修正規定,作違憲判決時,至少需要9位大法官同意。然而因目前僅有8位大法官在任,因此無法運作。雖然憲法法庭已作出《憲法訴訟法》部分條文,違反權力分立等原則,即起失效。但僵局似乎仍在。德國是否曾出現類似的困境?又是如何解決的?
答:德國憲法法院沒有發生過無法運作的癱瘓情況。不過,憲法法院法官的選任,也並非都是順利的。例如,2025年原要選出三位聯邦憲法法院法官的選舉被延期,因為在最後關頭浮現,其中一名候選人,恐怕無法在國會得到所需的票數。然而在選出新任法官前,聯邦憲法法院的法官是可以繼續留任的,這樣才可確保憲法法院,始終具有能力作出裁決。
德國曾禁止過政黨 但須具足構成條件
問:外界對德國極右政黨的發展感到憂慮。聯邦憲法保護局將「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某些邦的分支,比如在薩克森邦與圖林根邦,列作「極端右派」。這是否意味著該黨可能被禁止?德國聯邦憲法法院是否曾經禁止過任何政黨?
答:「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目前針對被聯邦憲法保護局認定作極端右派(gesichert rechtsextremistisch),向科隆行政法院提起緊急訴訟。行政機關也就是聯邦憲法保護局,對某一政黨所作的評定,對於日後聯邦憲法法院是否禁止該黨,並不具有拘束力。這一點是因為各自的審查職責不同。聯邦憲法保護局主責蒐集反自由民主的動向,並對這些資料分析評估。而聯邦憲法法院則是審查是否符合《基本法》第21條第2項所規定的政黨禁止條件。如果一個政黨的目標或支持者的行為,意圖損害自由民主憲政秩序,或企圖顛覆德國的存在,那麼就構成禁止該黨的要件。依據聯邦憲法法院過去的判決,光僅是散布違憲思想,尚不足以構成禁止政黨的理由,該黨還必須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抱持積極對抗、具攻擊性的態度,而且目標就是把這個制度廢掉。此外,必須有具體的跡象顯示該政黨所追求的違憲目標,並非完全沒有達到的可能。更多細節可參考聯邦憲法法院官網。(https://www.bundesverfassungsgericht.de/DE/DasBundesverfassungsgericht/Verfahrensarten/Parteiverbotsverfahren/parteiverbotsverfahren_node.html)
到目前為止,德國聯邦憲法法院曾兩次宣告政黨違憲並予以禁止,分別是1952年禁止「社會主義帝國黨」,以及1956年禁止「德國共產黨」。
非遙不可及 憲法屬於每一個人
問:憲法雖是國家根本大法,但對許多人而言似乎很遙遠。在德國是如何讓人民更了解憲法?
答:要讓人民覺得憲法不是高高在上,而是真的屬於每一個人,其中一個關鍵制度,就是任何人都可以向聯邦憲法法院提出憲法訴願(Verfassungsbeschwerde)。這項機制保障所有人,當他們的基本權利受到國家機關侵害時,可以向聯邦憲法法院尋求救濟。此外就是憲法教育,德國學生會在課堂上學習《基本法》和國家體制等。在《基本法》通過的紀念日以及東西德統一的日子,也就是國慶日,人們也會透過演說與各種活動來紀念並彰顯憲法的重要性。
尊重包容不同觀點 也是實踐守護人權
問:憲法核心之一是保障人權,但世界上每天仍發生許多侵害人權事件。我們每個人可以怎麼守護人權?
答:如果像在德國,人權已經寫入《基本法》以及《歐盟基本權利憲章》,就是法律體系的一部分。法律人在解釋條款、審查衡量與裁量行使時,必須把人權納入考量,透過這樣的法律適用,可以使人權在日常生活中真正發揮作用。在法律層面之外,人權也體現著對他人的權利及權利的行使,所抱持的一種尊重態度。若每個人懂得退一步、願意給他人空間,尊重與包容不同觀點與行為,這些其實都是在實踐人權。
關切台海局勢 德國在台協會代表:擴編人力深入觀察
文:廖林麗玲
狄嘉信先生((Karsten Tietz))是德國在台協會新任代表,在2025年8月履職。為了有更多的了解,筆者在採訪前,曾特別前去拜會,他來自漢堡,擔任過德國駐香港副總領事,對香港一國兩制的崩解、威權國家慣用的手法等,都有深入的觀察。加上他本身的法律背景,回覆筆者書面訪問時,文字間更透露著法律人的理性思維。這是他第一年帶著兩個小孩一起來到台灣過聖誕,也展現了他感性的一面。
第一年帶孩子台灣過節 分享德國耶誕傳統
問:正值耶誕時節,請先和我們分享一下,您最喜歡哪些德國耶誕傳統?
答:對我來說,最美好的德國耶誕傳統,是在燭光下與親朋好友相聚,然後一起享用美味的耶誕傳統餅乾(編按:如薑餅、肉桂星星、香草餅乾等)。我們也很喜歡在這個時候,聆聽耶誕音樂。德國的耶誕歌曲比起這裡百貨公司裡聽到的,來得更有節慶氛圍。特別美好的還有,大家一起唱。今年德國在台協會舉辦的耶誕聚會上,八十幾位嘉賓就一同唱起了德文與英文的聖誕歌曲。德文的部分,雖然只有部分賓客能夠跟著唱,但他們唱得很投入,讓現場的氣氛相當熱絡。
問:對孩童來說,耶誕節的來臨,特別讓人興奮。您打算如何和兩位年幼的孩子,第一次在台灣慶祝耶誕節?
答:在台灣,我們也會和在德國時一樣地慶祝耶誕節,蠟燭、聖誕樹是一定要的。(不過很可惜,這回還是第一次用塑膠製的)。當然還有在12月24日平安夜晚上,要送給孩子們的禮物也不能少。
曾太依賴俄能源 導致耶誕點燈也縮水
問:點亮聖誕樹也是不可或缺的節慶氛圍之一。德國過去高度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然而因烏俄戰爭導致能源價格上漲,甚至必須縮短聖誕樹的點燈時間。德國從中學到了什麼呢?
答:在烏俄戰爭爆發後的一個冬季,縮短過聖誕樹的點燈時間,當時所有建物外牆的照明,也同樣需要縮短。在那之後,我們已經完全擺脫對俄國天然氣的依賴。我們學到的是,不能依賴那些把貿易關係當作政治武器的獨裁政權。這些國家一開始會透過低價策略,讓你習慣它,一旦形成依賴,它便提高價錢,甚至附加政治條件。俄羅斯停止對德國供氣,是因德國支持烏克蘭對抗這場違反國際法的侵略戰爭。德國將擺脫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但這是一道漫長又艱困的路程。
半導體 生技 AI 台德深化合作領域
問:除了能源議題,半導體供應鏈的自主性,也是德國的重中之重。台積電在東部的薩克森邦首府德勒斯登設廠,並在南部慕尼黑成立晶片設計中心。未來台灣和德國在科技領域,還有哪些深化合作的方向?
答:德國與台灣的雙邊關係,應該在各個面向上都更緊密合作。我們享有相同的價值,也面臨共同的挑戰。目前我們已經簽署的合作協議,包括半導體、生技、氫能與人工智慧等領域。這些是率先展開深化的範疇,但不會只侷限在此,未來會擴展更多面向的合作。
謊言與真相並列意見 民主對話無法進行
問:以往派駐台灣的德國代表,有的是學歷史、有的是理工,您是少數具有法律背景的代表之一。由於台灣繼受德國法,兩邊的法律有許多共同的基礎和語言。在法律領域,您計畫與台灣展開哪些合作?
答:擴大與台灣法律面向的合作,並不只因為我本身是法律人。我們看到一些國家,特別是在國際法領域,正試圖按照自身的政治利益,重新解釋國際法。我們會看到再怎麼荒謬的法律主張,也有人提出來,還會加上「這就是我們的法律意見」。類似的亂象,我們早已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有人可以散布最荒誕的言論,當被指出是錯誤時,這些散播假訊息的人便會反駁說,「這是我的意見,你不能限制我的言論自由」。每個人雖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這沒問題,但不是憑自己單方面認知的事實。當謊言與真相並列,都被當作「意見」時,民主社會所需要的理性對話便無法進行。威權國家正是利用這一點,刻意削弱民主社會的穩定。因此,民主國家在此議題上必須攜手合作。
曾任香港副總領事 香港民主一再被剝奪
問:您在 2015年至 2018年間派駐香港擔任副總領事,在第一線見證了雨傘運動。許多年輕的民主派社運人士至今仍被關押。民主國家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做些什麼?
答:那些至今仍被關押在牢中的人,許多我都認識。可以說他們唯一的「罪」,就是要求落實香港的民主化!而這正是中國與英國在香港移交時,在國際條約中所共同約定的。當時香港立法會雖然只有50%的議席,是從自由選舉產生,但這50%中約有三分之二,是由民主派取得,且比例有上升的趨勢。這正是威權統治者最害怕的事情,也就是人民一旦有機會,將會用選票讓他們下台。所以後來我們看到香港尚存的民主也一再被剝奪。我們觀察到,有些國家當他們不想再遵守條約時,便不遵守。在這種情況下,不再是以法律為準(pacta sunt servanda拉丁文:約是立來遵守的),而是強權說了算。對此我們能做的不多,只能更加謹慎地思考,究竟要和誰簽署什麼樣的條約?如果是在私人生活中,您會和一個不遵守約定,也沒有法院能夠強制他履行契約的人簽約嗎?
人力獲得支援 德國在台協會擴大規模
問:儘管德國外交部面臨預算壓力,在亞太地區,只有德國駐台機構獲得人力擴編,新增四個職位。未來您希望加強哪些領域?
答:我們非常高興能在台灣擴編人力,這顯示了台德關係正在持續推進。同時也是台海局勢讓德國感到關切,我們希望能有更深入地觀察。新加入的4位同仁,將強化政治、經濟與文化三個領域的工作。在過去25年裡,德國在台協會的人員配置,從未如此龐大過。(編按:不只加入新的人手,也會重新設立官邸。狄嘉信處長在今年國慶酒會說,到時他要準備的,就是安裝一台生啤酒機來接待大家。)
註:此次書面採訪以德文進行,狄嘉信處長在文中也引用了拉丁文「pacta sunt servanda 」,意思是「簽訂的協議必須遵守」,強調法治的重要,而非強權說了算。
〈專訪〉台積電歐洲廠所在 德國薩克森邦長:德勒斯登將成國際標竿
文/廖林麗玲
飛機抵達柏林後,在機場直接搭火車,一個半小時車程,可來到薩克森邦(Sachsen),位於易北河邊的首府德勒斯登(Dresden)。當地有機場,離工業區也不遠。台積電首座位於歐洲的半導體廠就在這裡。從市中心開車15分,坐公車半小時,一下車就是台積電合資夥伴博世(Bosch)的廠房,旁邊就是未來的台積電晶圓廠。2024年八月底動土後,時隔半年筆者再度造訪,一整排的挖土機和土堆,還多了一處明顯的臨時入口。現場可看到參與工程廠商的標誌,包括德國營造商Max Bögl、德國圍欄系統供應商Schwarzfeller、負責無塵室建造的德商Exyte和總部位於荷蘭的設備租借商Boels。依台積電計劃,這座歐洲晶圓廠將在2027年開始生產。
繼筆者2024年獨家訪問負責台積電專案的前財政廳長,今年以書面採訪薩克森邦長克里契麥(Michael Kretschmer),他可說是德國政壇的明日之星,同時也是全國性第一大黨基民盟(CDU)副主席。採訪的重點,除了關心台積電在該邦設廠的相關議題,還有德國大選剛過,極具爭議的極右派席捲德東之因應以及未來與台灣的合作。
推出各種項目 吸引外國專業人才
在不久前的德國全國性大選,台積電所在的薩克森邦,該邦16個選區中,15區都由移民政策相當具爭議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 勝出。對原本缺工的德國,尤其是薩克森矽谷所需的外國技術人員,會否因此卻步,又該如何因應。克里契麥邦長在接受筆者訪問時,提及「薩克森邦政府已長期關注這個議題,因此支持企業、協會推出吸引外國專業人才和培訓的項目。在過去5年期間,我們總共資助了108個相關項目」。他進一步說明,「這些項目可以協助外籍專業人才順利融入德國社會,並提出解決住房、交通和醫療等問題的方案,達到長期留住人才的目的」。邦長強調,「薩克森邦需要技術移民。尤其面對人口結構的變化,這一趨勢將持續下去」。資料顯示,從1989年到2023年,這三十幾年間,有超過110萬外國居民遷入薩克森邦。即使中間有遷出的情況,整體而言,外國居民的人數,在薩克森仍有顯著成長。同時,克里契麥邦長也提出建議,「新一屆的德國聯邦政府,應為網羅外籍人才的企業,創造良好的環境。這其中包括,讓外國的專業能力認證程序,在德國更簡便、更快速」。
投入數百萬歐元 全力培育半導體人才
針對台積電在薩克森邦設廠,他再次強調「台積電選擇了德勒斯登,我們在激烈的競爭中勝出,這是一個很大的成果,世界上規模最大、最成功的半導體晶片製造商,在歐洲的心臟地帶投資並建設新的工廠」。他同時點出,台積電選擇德勒斯登的關鍵因素,「毫無疑問,是薩克森邦擁有完整的微電子生態系統,這包括已有的供應鏈產業,和卓越的研究機構以及教育、培訓等領域。」(備註:薩克森矽谷擁有超過 3,650 家企業和多於 81,000 名從業人員,是歐洲最大微電子產業聚落,歐洲製造的晶片,三分之一都產自此處。)邦長也特別強調,為了滿足未來對半導體人才的需求,薩克森邦投入數百萬歐元,「以薩克森微電子職業培訓計畫」(Sächsisches Ausbildungscluster Mikroelektronik, 簡稱SAM)來說,包括建立「德勒斯登電機工程職業培訓中心」(以理論為主)並提供2,200個名額,以及擴建跨企業的職業培訓中心(以實務為主)。預計在2028到2029的培訓年度之前,可建構完成,相信未來可成為國際的標竿。
此外,與台灣的各項互動,薩克森邦非常積極,在台北設有辦公室和工作人員。克里契麥邦長特別提到「薩克森已啟動的『半導體人才培育計劃』(Semiconductor Talent Incubation Program Taiwan),這是一個交流項目,讓來自薩克森邦的大學生們,有機會在台灣的大學以及台積電新進中心,參與專為半導體產業設計的培訓計劃,為期六個月。」一位來自薩克森邦的學生對筆者進一步說明,停留台灣期間,他們會有兩週在台積電新進人員中心,六週在台積電工廠實習。根據薩克森邦科技處駐台辦公室的數字,這項計畫截至目前,在台培訓過60名來自薩克森邦的學生。2026年預計最多可以有100名德國學生來台實習,可望為台德增加更多的交流和互信。
【專欄】德國紅綠燈政府瓦解之警訊(德東系列之三宏觀篇)
前言
2024年秋天對德國來說,原是秋高氣爽、楓紅繽紛,但這一季卻顯的特別憂愁。9月德東三邦的選舉結果,讓德國感受到了一場政治地震,德東是震央,這場地震波及到柏林。外界好奇,只不過是德國16邦中的3邦,什麼樣的選舉結果,會影響到聯邦政府進入動盪期?接下來11月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政經充滿變數之際,歐盟的安定主力德國,由三黨組成的紅綠燈聯合政府,(註:因各自的代表顏色分別為紅綠黃),竟戲劇性瓦解了,德國政壇進入不確定階段,究竟為何破滅?過往也曾提前解散嗎?再來,原本2025年秋天才要舉行全國性大選,隨著紅綠燈的熄燈號,12月16號蕭茲總理信任案未過,解散國會提前到2月23號決戰,蕭茲的盤算是什麼?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以下 簡稱AfD)有可能成為德國第一大黨?面對烏俄戰爭、川普變數和20年來首次連續兩年經濟負成長的局面,德國挑戰舉步維艱。
一、九月德東選舉 極右派最大贏家
統一超過三十年 德東人意識仍高
走在德東的街頭(昔日的東德),特別是在選舉場子,雖然東西德已經統一超過了30年,但是仍然可以強烈感受到德東人的自我認同意識,造勢場合常可聽到「德東!德東!」(Ostdeutschland)的口號聲。地方政治人物在舞台上,選舉操作的議題,也多屬全國性,因為人民很有感,比如大量的難民、疲軟的經濟以及長久以來德東和德西在薪資、退休金和基礎建設上的落差。以這回的震央,位於德國正中間,昔日與德西邊界最長的圖林根邦來說,根據德國第一公共電視民調,有高達75%的人,仍覺得自己是二等公民。德東人民心理上對現狀的不滿,更勝於德西。
支持度只剩個位數 柏林執政三黨史上最慘
這回德東選舉,先上場的是圖林根邦(Thüringen)和台積電設廠的薩克森邦(Sachsen),再來是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它是全歐唯一的特斯拉工廠所在地。圖林根和薩克森兩邦選舉結果,對柏林的紅綠燈三黨聯合政府來說,非常慘烈,是史上最差的紀錄。在圖林根邦,三黨加起來,竟不及極右派AfD得票率的三分之一,分別是社民黨6.1%、綠黨3.2%、自民黨1.1%、AfD 32.8%和基民盟23.6%。在薩克森邦,紅綠燈三黨加起來,則不到AfD的一半,分別是社民黨7.3%、綠黨5.1%、自民黨0.9%、AfD 30.6%和基民盟31.9%。再來是和波蘭有著很長邊界的布蘭登堡邦,首府波茲坦距離柏林約三十分鐘車程,蕭茲總理和外長貝爾伯克都住在波茲坦(註:兩人還是同一個選區)。社民黨的現任邦長已經執政11年,最後險勝AfD,為社民黨保住了這塊江山,但綠黨得票率只有4.1%,因不到5%被逐出議會,自民黨更慘,得票率僅有0.8%。
德東三邦選舉結果 如何影響柏林?
圖林根、薩克森和布蘭登堡邦,雖然只是德國16邦中的3邦,但選舉結果的影響是超越地域性的。一方面因極具爭議性(反移民、反猶太、反穆斯林)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圖林根邦議會選舉,竟拿下高達三成的選票,成為該邦第一大黨。這是繼納粹後,二戰以來首次極右派成為德國邦議會的最大黨。這樣的結果震驚了整個德國。AfD在選舉主攻的都是移民、經濟等議題。它的竄起和聯邦政府無力處理非法難民、提振經濟以及有效對外溝通也有很大關連。
再者蕭茲的社民黨,在圖林根得票率,僅僅只有6.1%、薩克森得票率7.3%,竟都跌到只剩個位數,這樣有史以來社民黨最差的選舉結果,讓蕭茲和社民黨備受壓力。雖然社民黨在布蘭登堡邦扳回一城,但是執政多年的邦長選戰期間小心翼翼地和蕭茲保持距離,這次選舉造勢,竟沒有一次邀請蕭茲來站台,可知紅綠燈雖非洪水猛獸,但對地方選情的殺傷力是存在的。其次綠黨的選票大幅跌落,這已經是參與紅綠燈聯合政府後,地方選舉的四連敗。另一個紅綠燈聯盟的小黨自民黨更慘,在圖林根邦得票率才1%,其他兩邦的都只有0.8%。自民黨主席、時任財政部長林德納,選舉當晚將原因歸咎於大環境,黨內炸鍋要求自民黨退出紅綠燈的聲浪已經排山倒海而來。自民黨自從加入三黨聯盟以來,在地方的選舉節節敗退。黨內許多人認為,只有退出紅綠燈聯合政府,才能讓選民看到自民黨真正的主張。
這次德東三邦選舉結果,選民釋出了清楚的訊息:即對柏林紅綠燈聯盟的不滿!筆者這回訪問選民所吐露的心聲,主要包括對犯罪率升高的不安全感、對難民坐領補貼的不平衡,對物價租金高漲的難以容忍。這次邦議會選舉的發燒議題,多屬於全國性的,如移民、經濟和烏克蘭戰爭等,諷刺的是,這些都是邦政府根本無法以一己之力解決的。德國公視的民調顯示,以圖林根邦來說,選民對聯邦政府不滿的比例高達八成;想用這次的選票給紅綠燈政權教訓的,竟也有成六成選民。
二、十一月紅綠燈聯合政府戲劇性瓦解
能源危機.經濟衰退 德史上最不受歡迎的聯盟
為何紅綠燈聯合政府這麼不受歡迎?2021年上台的紅綠燈三黨聯盟,是由中間偏左的社民黨(SPD)、環保掛帥的綠黨(BÜNDNIS 90/Die GRÜNEN)以及中間偏右的自民黨(FDP),組成的三黨聯合政府,這是除了戰後那幾年,少有的三黨聯盟,紅黃綠的組合更是德國政壇首見。上台後不久,世局就發生結構性的改變,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對德國來說,因天然氣等能源嚴重依賴俄羅斯,衝擊顯的特別大。從能源危機、通貨通膨,到經濟不振,內部還有百萬難民需要安頓整合,更糟的是,首次組合的綠黨和自民黨爭吵不休(註:自民黨過去和左右派都組過聯合政府),筆者所接觸到的德國選民,不約而同地都提到,他們非常厭倦政府內部「總是吵、吵、吵」,從暖氣法、移民政策、兒童福利到退休金計劃,都出現政府自家人尖銳的公開爭吵或背後中傷。早在紅綠燈聯盟破局之前的民調就顯示,有一半以上的德國選民希望能提前大選,這個聯合政府可以說是德國史上最不受歡迎的聯盟。
蕭茲vs.林德納 兩人作風南轅北轍
政治聯姻分手收場,除了上述結構因素,當然還有人的問題。社民黨的蕭茲總理和自民黨的主席、時任財政部長林德納,是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政治人物。一個低調,另個高調。蕭茲是勞工法律師出身,頂著地中海禿頭,喜歡慢跑,幾十年來提的都是同一個老舊的黑色公事包,就連度假也會帶著它。筆者曾近距離全程聆聽過他的演說,其實口才沒有外界批評的差,只是鮮少誇張的手勢和表情,因而被認為木訥。林德納則是年輕時經商失敗的企業家,頭髮曾做過移植手術,手戴名錶、喜歡騎馬。在2022年結婚,當時烏俄戰爭陰影籠罩,他籌辦大排場的婚禮,從被稱為富人島的地點,到保時捷豪華跑車都相當惹議。他擅用手勢,口條、台風都非常出眾,曾帶領自民黨重回國會,但這回恐怕成也他、敗也他。
紅綠燈聯盟解散 蕭茲:不再有信任基礎
兩位關鍵人物蕭茲和林德納,因預算案送國會在即,11月密集開會。11月6號,川普在美國總統大選勝出之日,竟也是柏林紅綠燈聯盟熄燈之時,那晚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領袖,部長們、國會三黨黨鞭都在場。導火線是2025年預算案喬不攏,由於烏俄戰爭、企業能源補貼、社福支出等需求,蕭茲和綠黨希望增加預算支出,但自民黨的財長林德納堅持要遵守債務煞車原則。蕭茲事後以罕見地嚴厲態度表示,國家面臨烏俄戰爭近三年,加上美國大選結果,可預見未來需要更多的支出,身為財長的林德納拒絕妥協提議,是不負責任的行為。他進一步批評林德納只看到黨派利益,多次辜負他的信任,甚至單方面取消了長期談判中已經達成的預算協議,至此已經沒有進一步合作的信任基礎。林德納則反擊,總理對他下達最後通牒,暫停預算債務煞車。他無法同意,這有違他的就職誓言(註:德國基本法115條有債務煞車的規定和緊急狀況之例外)。他說,「這就是為什麼總理在今晚的會議上終止了與我和自民黨的合作」。蕭茲當晚宣布撤職財長林德納,也就是自民黨主席,至此紅綠燈聯合政府正式宣告解散,為期一共2年10個月。
對於紅綠燈聯盟的瓦解,德國公視的民調數據,竟有近六成民眾叫好。正如綠黨經濟部長哈貝克所坦言,「這是個悲劇,可以不發生的,這是個不受歡迎的政府聯盟,內部的爭吵付出了民眾信任的代價!」。而蕭茲在一場特別會議中,也向同黨的國會議員說明聯盟的解散,竟得到社民黨議員鼓掌長達一分鐘,覺得他們的總理回來了。自民黨國會成員則認為,放寬債務煞車並非選項,自民黨沒有挑釁,林德納在預算上不妥協,也得到自家人的支持。最大在野黨基民盟/基社盟國會黨團(CDU/CSU)則補上一刀,認為紅綠燈的破產,就是蕭茲的破產。而根據前述民調,四成民眾認為紅綠燈聯盟的瓦解,要負最大責任的是自民黨。
究竟有什麼是真的?自民黨深陷信任危機
11月下旬由德國兩大重量級媒體,南德日報和時代週報刊出的調查報告,揭露自民黨內部,早有一紙名為D-DAY的機密文件,是一套從紅綠燈聯盟跳車的劇本。消息一出輿論譁然,連續多日佔據德國媒體的主要版面。外界質疑,原來挑釁蕭茲,造成開除,根本是自民黨照劇本演出,不是如林德納所說為了堅守誓言、捍衛國家利益。自民黨兩位重要幹部包括秘書長在內,都因此辭職。自民黨主席林德納為自己辯護,他不知道有這份文件,更從未批准過它,那只是一般工作層級的版本。然外界難以接受這樣的說法,德國媒體質疑,辭職的兩位幹部都是他的心腹,林德納會不知情?外界嚴重質疑,原來當他一方面因預算案,和紅綠燈聯盟進行內部談判的同時,就已經有了跳船的劇本?他只是按表操課?一切都是演戲?幾乎所有的德國媒體,斗大的標題,都在問相同的問題:『如何能再相信自民黨?究竟有什麼是真的?』如此這般強大的信任危機,大大傷害了自民黨,當然還有從財政部長位置被解職的主席林德納。
昔聯合政府瓦解 與今異同之處
上一次德國聯合政府提前解散是在1982年,(更早那次是1966年),和這回有驚人的共通之處,一方面都是德國處於經濟衰退之時,另一方面,自民黨都是推手,均以財政理念不合為由,提出了一份德國經濟增長計畫,被視為是對聯合內閣的挑釁,因為擺明了都是總理不可能接受的內容;不同的是,當年是自民黨主動退出,這次是被開除退場,並且留下非常嚴重的信任危機。距離上回德國聯合政府瓦解,已經是40多年前的事,相對一些歐洲國家,德國過去自豪穩定,現在則進入政治動盪期。
三、德國的政經挑戰
混亂的場景,也不時出現在德國社會。過去以準點自居的德鐵,因數百公里的鐵軌更新,誤點成了常態,現在只要提到德鐵,任誰都會搖頭,筆者在德期間,經常遇到誤點,等了一小時之後,才告知火車取消等等狀況;再從柏林月台往下走兩層,是火車站地下街,只見排了好長的人群,隊伍中流露出一股騷動不安的空氣,還有警衛在做人流管控。不知情的人乍看之下,或誤以爲前方有事,仔細端詳才知,這些人是在排隊擠進便宜超市購物。過去鮮少見到這麼誇張的超商人潮,物價變貴人民有感,只好能省則省。
德國經濟乏力 20年首見連續負成長
德國近年經濟疲軟無力,根據官方估計,2024年的經濟成長為負0.2%,是20年來首次連續兩年負成長,民眾消費相對謹慎,儲蓄率也明顯變高。新冠疫情以來,德國內需尚未恢復,烏俄戰爭能源飆漲,企業投資保守。德國重量級雜誌明鏡週刊還點出,外國市場嚴重萎縮,尤其是在中國。綠黨的經濟部長哈貝克明白指出,「德國一半以上的成長,來自出口,原先經濟所仰賴的兩大支柱,一是廉價的俄國天然氣,另一是穩定的全球市場,如今都已動搖。前者受烏俄戰爭重擊,後者受中國出口策略進逼和美國保護主義抬頭所累」。德國廣播公司更進一步點出,德國經濟的結構性問題,比如缺少技術工人,營業稅比法國、美國還高,基礎建設不足,綠色電力仍太貴等等,這些都非短期能改善。以德國的經濟命脈汽車工業來說,國內有77萬名員工依此為生計。然受到大環境的衝擊,龍頭之一的福斯汽車,已計畫關閉三座工廠,裁員萬人、減薪10%,這是福斯自1937年以來首度要關閉國內工廠。德國汽車工業面臨需求下降,以及轉型電動車成本變高等困境。現在隨著紅綠燈聯合政府瓦解,雪上加霜,需要面對更多的不確定。
歐洲病夫重現?專家:這次更嚴重
外界擔心2000年前後被形容為歐洲病夫的德國將再重現嗎?德國經濟專家Peter Bofinger認為這次經濟衰退,比上回更複雜、更戲劇性,情況也更糟。英國經濟學人進一步分析,20幾年前,德國因為統一、就業市場僵化和出口需求放緩影響經濟,失業率高達兩位數。隨後2000年初期的一系列改革,加上德國一流的工程技術,迎來了黃金年代。然而世界已在急速變化,德國似乎沒有跟上腳步,結果再次落後。以2025年展望來說,OECD預測,相對於印度、中國和西班牙的經濟成長,德國是墊底,落後於其他主要經濟體。接下來的變數和挑戰更多:提前全國大選、新政府籌組,加上對美的鉅額貿易順差,川普恐祭出關稅大旗,對德國經濟勢必具有殺傷力。
川普上台變數多 歐盟龍頭陷政治動盪
政治面向的挑戰,紅綠燈失敗退場,更糟的是它的時間點:柏林政權崩解之時,正是美國由川普當選總統之際,不確定性增高,此時正需要歐盟龍頭扮演穩定的力量,德國卻陷入政治混亂。綠黨的外交部長貝爾伯克,就點出紅綠燈瓦解後國際間的擔憂,她在柏林和世界,必須扛起德國仍然是一個值得信任夥伴的責任。只是在與美國新政府打交道上,可能會顯得力不從心,畢竟不久後,誰擔任德國外交部長,沒人有譜。國防軍事上,面對川普回鍋,對烏俄戰爭和對北約態度可能的轉變,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所長蘇拉里克直言,面對這些挑戰和不確定性,德國都還沒有準備好。他呼籲德國應和法國合作,對歐洲國防工業,進行大規模投資並增加產量,減少對美國的依賴。社民黨的國防部長皮斯托利斯近日就示警,「俄國在三個月內能生產的武器和彈藥,比歐盟一整年還要多。我們必須推估普丁的意圖和下一步」。
二月德國提前大選 極右派首推總理候選人
就在國內外充滿變數之際,德國朝野協商,訂於2月23號提前大選。蕭茲原本希望晚一些,等到三月再進行,因為三月初有漢堡的選舉,他擔任過漢堡市長,那裡是社民黨的大本營。漢堡有了好結果,然後趁勝追擊,但在野黨聲聲催促,商界也希望盡快選舉,減少過渡期和政策的不確定性。極右派AfD成立11年以來,也首次推出總理候選人,45歲魏爾德是該黨共同主席之一。她曾赴中國進行學術研究,會說中文,是一名女同志。AfD從橫掃德東三邦拿下三成選票,到擁有全國性18%的支持度,實力不容小覷。德國東西兩邊的鄰國,荷蘭和奧地利,都已由極右派奪下全國第一大黨之位,歐洲政局發展令人憂心。
結語
從9月德東三邦的選舉,寫下當時柏林執政三黨史上最慘烈的選舉結果,到11月紅綠燈聯盟戲劇性的瓦解,德國社會瀰漫著不確定氛圍和信任危機。無力的經濟、百萬的難民和烏克蘭戰爭,都是當下德國選民最關心的議題。執政者提不出有效的因應對策,極右派竄起震撼全國。然而最重要的關鍵,還在於德國的經濟,停滯與衰退激發了各方的矛盾衝突。在德國戰後最艱辛的時刻,對內如何提振經濟,對外與川普政府建立互信,是2月大選後,未來新政府的鉅大挑戰。期盼德意志能如德鐵換軌蛻變,在諸多不確定中,重拾國內外的信任。
(註:本文節錄自2024年第6次台灣歐盟論壇發表之文章)
【專欄】韌性與信任 獨家專訪德國台積電專案負責人
採訪整理:廖林麗玲
前情提要:台積電首座在歐洲的半導體工廠,已在2024年8月底,在德國東部的薩克森邦首府德勒斯登動土建廠。筆者獨家專訪薩克森邦政府主管大型投資案代表迪里希先生 (Dirk Diedrichs),他曾擔任薩克森邦財政部長達六年,是台積電投資德國的專案負責人。
台積電薩克森邦設廠 對德國意義重大
問: 先請您談談台積電在德國東部的薩克森邦(Sachsen)首府德勒斯登(Dresden)設立半導體工廠,對德國的意義?
答:台積電在德勒斯登設廠,對德國的意義是很大的。過去幾年,德國在疫情期間,相關供應鏈被迫中斷。因為缺少晶片,汽車作業線還曾一度面臨停擺的窘境。面對供應鏈中斷的風險,強化獨立性,也就是韌性,是我們的目標。半導體公司在歐洲投資設廠,能提高產業的獨立性,對汽車業來說,就至關重要,才能穩定發展。不過我要強調,如同蕭茲總理所說,我們不是要自外於全球供應鏈,而是在降低風險,當供應鏈被打斷時,我們需要加強和提高獨立性。另外對於薩克森邦而言,台積電以它的規模和技術領先地位,可驅動我們前進,讓此地能見度更高。這意味著,可吸引其他企業投資,為薩克森邦的半導體聚落,帶來增長動力。
半導體群聚密度高 放眼歐洲沒有第二處
問:坐落於德東的薩克森邦,比起德國其他地方,在半導體產業上,更具吸引力和競爭力之處?
答:薩克森邦擁有全歐洲最大的半導體聚落,歐盟三分之一的晶片都出自此處。這裡有許多研究機構、頂尖的大學和訓練有素的工程師。此外,還有半導體生態系統,這是指比如這裡的供應商,本來就熟悉為此地的微電子企業或半導體製造商,提供氣體、材料和服務等等。台積電可以在這樣的基礎上發展,如此密集的群聚環境,我會說在歐洲找不到第二個地方了。
德國廠vs.日本廠 誰蓋得比較快?
問:台積電德國廠已在2024年8月底動土了,預計2027年量產。與在日本的熊本廠比較起來,日本的建廠時程,看來比較快些?
答:有關具體的建廠時程,屬於台積電的規劃。以我們的部分來講,2023年4月台積電高階代表在德勒斯登和我們會面,提到打算在2024年下半年開始建廠,同年8月台積電也在董事會後,正式對外宣布成立歐洲半導體製造公司(ESMC),並推進在德國設廠。有關這項投資計畫,薩克森邦政府高度重視和支持,現今得以在一年之後,開始順利動土。依台積電計劃,預計2027年開始生產。截至目前為止,都是按照計畫進行,並沒有延遲。
德台積電專案負責人:我們不會比日本慢
整體而言,我想我們不會比日本慢。我相信德國,特別是薩克森邦,在台積電這項投資案上,行政流程走得相當快。日本是在2022年4月開始建廠,2024年2月工廠舉行落成典禮,但實際的量產預計2024年底才會開始。因此,從建廠到量產,大約近三年的時間。我們在德國來說,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也是大約三年,不會有太大的差別,特別是在行政流程上,我相信不會延遲。有一點需提醒,我們必須區分,工廠初期的啟動階段和之後轉向量產的時程。這之間約需一年的時間,才能確保工廠以高良率來全面投產。
受益廠商多 創造八千個就業機會
問:台積電的德國廠,未來開始運轉後,預估會有哪些廠商受益?屆時會增加多少工作機會?
答:比方像直接供應商,這些提供氣體、化學品、設備維護和材料如矽的供應商都將受惠,這些公司也將繼續擴展業務。還有台積電原本的台灣供應商,有些也跟著一起來到德勒斯登,他們都將從中受益。這些台積電的重要供應商,我們也曾會面,了解他們的需求。當然還有未來在歐積電的工作者和他們的家人,在這裡的消費,也將帶動當地的繁榮。根據估計,歐積電在德國開始運作後,將帶來大約兩千個直接的工作機會和六千個間接就業機會。
德國工會強勢難搞? 半夜一樣找得到人!
問:在台灣常常提及,台灣企業投資德國,如何面對德國的強勢工會和所謂的「下班時間文化」(Feierabend)?
答:這裡的工會相當支持台積電建廠,德國工會薩克森分會主席施林巴赫(Markus Schlimbach)就表示,台積電的投資,對薩克森邦是非常好的機會。至於提到德國的下班文化,不需用放大鏡看。在遵守法律保障勞工權益的前提下,這裡也有輪班制度,能夠確保工廠流程全面運行。在緊急狀況時,即便在半夜,也會找到專責的團隊解決問題。此外,工程領域是薩克森傳統上的強項,薩克森人民勤奮、有紀律的文化,與我們所認識台積電的工作方式有相似之處。
提供友善環境 迎接台灣進駐人員
問:因應台積電設廠,會有越來越多來自台灣的工作人員進駐這裡,薩克森邦有哪些配套措施,協助他們和家人盡快適應此地的生活?
答:除了我們已有的迎新中心,協助新來的市民適應環境,也舉辦各項文化活動,扮演橋樑的角色。在德勒斯登還有國際學校,以英文授課,學位在國際間被承認,同時也會為來自台灣的孩子們,提供中文課程。我們也撥出超過3百萬歐元的經費擴建學校,預計2025年開始,會多出一百個名額。薩克森邦會致力整合德勒斯登市和周邊各地,在幼稚園、學校、交通、醫療和住家等各方面,提供一個友善的環境。
問:德國媒體常在討論,德國幼稚園的名額不夠。若現在有新的外來人口,不是更加緊繃?
答:如果名額不夠,會再擴建,若遇到瓶頸,我們有一個財務機制,提供資金協助建設。但是話說回來,我的經驗是,相對德西來說,德東的名額,相對沒那麼緊繃。
赴大學.台積電學習 德國學生持續來台
問:在台灣已遇見過薩克森邦來台學習的年輕學子,這樣的交換學生計劃,仍會持續進行?
答:從2023年開始,薩克森邦大學和台灣的大學,開始交換學生計劃,並且將持續下去。這些德國學生在台灣,除了在學校上課,也會到台積電位於台中的新人訓練中心受訓,培養他們在這個領域所需的技能和資格,為他們打開進入企業大門的第一步(編按:台灣與薩克森邦大學合作的學校,包含台大,台科大、陽明交大,成功大學。)
德國信守承諾 不論誰執政都一樣
問:最後來談談政治面向,經濟時常離不開政治,目前相當具爭議性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勢力高漲,在薩克森邦也是如此,對台積電的設廠,未來會否有不同的聲音?
答:我認為所有黨派都支持台積電在薩克森邦設廠,正如柯楚瑪邦長(Michael Kretschmer)一再強調的信任,台積電可以信任德國作出的承諾,不論中央地方誰執政,相信都持續支持台積電的建廠。我個人沒有聽到其他黨派的不同聲音。近來邦政府也和此地的企業、商會和工會對話,大家都有共識,德國需要外國的專業人才,不只來自台灣,也來自世界各地。薩克森邦政府會盡力協助他們適應此地生活,並讓他們感受到歡迎。
問:台積電在德勒斯登投資設廠,薩克森邦有承受來自中國方面的壓力嗎?
答: 沒有。和中國的外交事務是屬於聯邦層級,比如外交部。對薩克森邦來說, 不論直接或間接,並沒有來自中國的壓力。我們和中國在這部分也沒有接觸。
【專欄】納粹後極右派成第一大黨 德東特殊現象 -〈 德東系列之ㄧ:圖林根邦 〉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工作者)
攤開地圖,位在德國正中央的『圖林根邦』(Thüringen),正是今年撼動德國政壇的震央。非常具爭議性(反移民、反猶太、反穆斯林)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簡稱AfD),在九月圖林根邦議會選舉,竟拿下最多選票。這是繼納粹後,二戰以來首次極右派成為德國邦議會的最大黨。另一邊,從圖林根往東走的薩克森邦(Sachsen),首府德勒斯登正是台積電歐洲廠所在,極右派AfD的選票,也僅些微落後該邦第一大黨。這次九月初選舉的兩邦,都屬過去的東德,凸顯的是德國東部的特別現象嗎?
曾是德國民主搖籃 威瑪憲法誕生地
對台灣讀者而言,圖林根邦或許比較陌生。德國大文豪歌德就曾在這裡住了半個世紀。一戰之後,1919年赫赫有名的威瑪憲法,德國第一部民主憲法的誕生地威瑪,就位於今日的圖林根邦。它一方面曾是德國民主的搖籃,另一方面也是納粹時期,惡名昭彰的布亨森林集中營所在地,是當時德國最大的集中營,估計有五萬六千人在此喪命。這裡可說是佈滿愛恨交織的德國歷史。圖林根邦有兩百多萬人口,除了此次選舉結果,是在戰後首次由極右派在邦議會拿下近33%的最高票。2023年極右派AfD在圖林根邦南部與巴伐利亞交界處的Sonneberg,也第一次拿下了首長之位,雖然只是兩萬多人口的小地方。
前東德六邦 圖林根與昔日西德邊界最長
為了進一步瞭解圖林根政治氛圍在德國的特殊之處,筆者特別走訪了它與過去西德三邦的交界之處,因為前東德六邦裏,圖林根是過去與德西邊界最長的一邦,分別北和下薩克森邦,西與黑森邦,南和巴伐利亞邦交界,這也意味著,橫亙在當年東西德間,它有著最多圍牆和鐵絲網,時至今日,人們心中那道無形的牆似乎仍然還在。
昔東西德圍牆鐵絲網仍在 見證人類的瘋狂與桎梏
首府艾爾福特(Erfurt)在圖林根邦的中心,往北、往西和往南走,開車同樣均約一個半小時,搭乘公共交通約要3小時,分別可以來到昔日東西德邊界處。往北走是與德西『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 )的邊界,此處地勢較高,有些高原地形,斜坡下去就屬於另一邦,從昔日邊界處到德西赫赫有名的哥廷根大學(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的母校),只要半個小時,但在東西德時期,無法越雷池半步。冷戰時期軍人的崗哨、用鐵絲築起的圍籬都還在。曾住在邊界區的一位婦人告訴筆者,父母那時住在東德其他地方想來看她,也需要許可和經過重重關卡;往西走,則是來到與德西『黑森邦』(Hessen)的邊界處,此處森林茂密,是圖林根邦主要的地理樣貌之一,下了巴士,還需在森林間的公路,走上半個小時,此處有一谷地,形成當時東西德邊界,這裡不只一道圍籬,而是有兩道,可見防護之嚴密,時至今日,仍可見兩道平行的鐵絲網,四十年間如何禁錮了人們的行動和心靈;往南走則是圖林根和『巴伐利亞』(Bayern)的邊界,以一條溪劃分成東西德兩邊,一部分當年的圍牆仍保留下來,見證人類的瘋狂與桎梏。
昔納粹黨與今AfD 選票結構、地域類似?
德國歷史學家 Annegret Schüle,在接受德媒訪問時點出,過去東德是一個封閉社會,種族和文化缺少多元性。另一位耶拿大學歷史教授Jens-Christian Wagner則提到,東德時期政府多將心力放在美化共產主義上,而不是對納粹時期六百萬猶太人被殺的檢討。德國重量級雜誌明鏡週刊一篇名為:「為什麼總在圖林根?」一文中點出,1929年納粹黨第一次能參與邦政府運作就是在圖林根,文中引述研究顯示,它的選票結構和今日「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有許多類似之處,都是在相當有利推動極端民族主義、種族主義的區域,比如有許多不安全感的小資產階級、以及特別具有強烈鄉村特徵的地區等等。圖林根邦目前超過80%的人口仍住在鄉村,比起德東其他地方比例都要高。這些背景特別在危機現前時(如敘利亞戰爭、烏俄戰爭、大量難民湧入等),有利極右派煽風點火,挹注自身選票成長。值得注意的數字,圖林根的外國人口比例,從2011年的1.6%,攀升到2023年8.3%。
選民對執政者失望 難民議題是關鍵
再從過往回到現在,這次筆者在極右派AfD的造勢場合,所見所接觸的選民,也並非個個都是具侵略性的凶神惡煞,一位男性選民告訴筆者,AfD是他們最後的希望,言下之意,是對執政者的失望。另一位女性支持者直言,有些地方戰爭已停止的,難民應回到自己的國家。還有一位提到,她並非排斥外國人,也不全支持AfD的政見,但她非常辛苦的工作,還要繳很高的稅,然而難民卻輕易獲得了不少的補助。統計數字顯示,在圖林根邦,投給極右派的選民,41%是對其他政黨失望,51%是支持該黨的信念。整體而言,德東選民最擔心的事,前三名分別是,犯罪率大幅上升,太多外國人來到德國(目前至少有三百萬難民在德國)以及無法維持生活水平。
統一超過30年 東西德差異仍在
近年在多處戰爭和難民危機下,極右派橫掃歐洲,雖然AfD在德西聲勢也看漲,不是德東僅有的現象,但確實在德國東部是比較突出。根據統計,以圖林根邦來說,78%的比例認為東西德在文化和性格上不同;75%的人認為政治經濟由德西主導;也有高達75%人至今仍覺得自己是二等公民。德東人民心理上對現狀的不滿,更勝於德西,新仇舊恨都反映在這次選票上。德國的紅綠燈三黨聯合政府,所屬政黨在圖林根邦議會選舉結果都很慘。蕭茲總理的社民黨(6.1%)、綠黨(3.2%)、自民黨(1.1%),三黨加起來都還不及極右派AfD(32.8%)的三分之一。明年2025年德國即將進行全國性的大選,決定在柏林的權力新結構。這把極右派的火 會否從東西方夾擊,攻進柏林?德國政局令人堪憂。
(註:本文以圖林根邦為主。薩克森邦另有專文)
〈專文〉德極右派吸引年輕選民 TikTok扮演重要角色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工作者)
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 在六月的歐洲議會選舉取得極大的進展,選票成長近5%。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它贏得了許多年輕選民的支持,在這之中TikTok扮演非常重要推波助瀾的角色。最新一期德國重量級雜誌「明鏡週刊」(Der Spiegel)就在探討TikTok究竟有多危險?極右的「德國另類選擇黨」又是如何透過TikTok爭取年輕人的選票。
首先,以國會來說,「德國另類選擇黨」(AfD)黨團TikTok帳號追隨者,是其他黨派加總的兩倍。德國媒體形容它是該黨的新式「神奇武器」。根據明鏡週刊報導,這個極端政黨操作TikTok的模式,通常都先以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頭,吸引目光停留,比如『所有外國人都滾了嗎?』,然後等上鉤進來之後,繼續說道:『這並不是我們的主張』云云。明鏡週刊分析,年輕人被聳動的語言留住,並非真正的認同該黨理念。「德國另類選擇黨」也常透過TikTok觸及個人私密領域的話題比如『性』等,將年輕人吸引進來後,再餵養其他資訊。
再來,AfD的宣傳人員也充分利用TikTok有別於其他社群平台的獨特演算法,讓它發揮最大效益。別的社群媒體所重視的追隨者數量,在TikTok並不扮演關鍵角色。在TikTok只要有個帳戶,即使名不見經傳,上傳影片後,TikTok會自動幫你傳送給有興趣的人,短短的時間,可能就有數以萬計的人觀看過。簡單地說,只要放上內容,TikTok會主動找到受眾,然後人滾人或錢滾錢。它的演算法外人至今難解 。
根據明鏡週刊的統計數字,德國介於12到19歲的年輕人,近六成都定期使用TikTok,更別說它在全球主宰著上億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可說是最強大APP,在政治上也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連老牌明鏡週刊都不禁感嘆地自問,有鑒於右翼在社群媒體力量這麼龐大,那我們在這裡左思右量是否還重要呢?
(註:TikTok的母公司是中國「字節跳動」,它和隸屬於同一公司的抖音不同,屬於海外版,從未在中國推出。鑑於資安因素,已被多國的公家單位禁止使用。)
〈封面故事〉攻擊政治人物事件增多 德右翼青年的新仇恨
文/廖林麗玲(資深媒體工作者)
近來德國政治人物被攻擊的案例頻傳,著實令人憂心。一連串的暴力,震驚整個德國社會,有的竟僅僅是在張貼海報時,就遭遇襲擊。這幾起事件的共同點:事發地多在德東,嫌犯皆是十七、八歲青少年。德國重量級雜誌「「「明鏡週刊」」」最新一期,就以「新仇」做為封面主題,探討這些青年仇恨從何而來,又為何攻擊政治人物事件日益增多。
「明鏡週刊」指出,這些鬧事年輕人屬於激進的右翼團體,和新納粹組織有密切關係,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的攻擊,都選在白天,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 無視法治,直接挑戰公權力。文中進一步分析,青少年暴力傾向形成的兩個大因素,一是以這次攻擊事件所在的薩克森邦首府德列斯登(Dresden)來說,原本就有一票右翼足球迷群聚。再者,極右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 在德東選的越來越好,也更容易形成這樣的氛圍,讓這些極端青年的憤怒、 仇恨,轉換成大膽粗暴的行徑。
六月初歐洲議會選舉即將登場。這一群新興右翼組織的年輕人,明目張膽的囂張行徑,似乎有些失控。接下來在選前,是否有另一波密集行動,除了德國警方嚴陣以待,更考驗德國公民社會的成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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