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對金典獎《七月爍爁》的台語書寫與評審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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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炳華(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退休,資深臺語文專家)

2025年臺灣文學獎金典獎,從225部作品中經複審委員會選出30部入圍作品後,再經由決審委員會審慎而嚴謹的討論,10月31日公佈;林俊頴《七月爍爁》獲得「金典獎年度大獎」,獨得奬金100萬元。

《七月爍鑑》內文原文,施炳華提供

決選會議對這本小說在語言方面的評語是:「陳雨航便指出,不僅書中的台語書寫透出古雅典麗的氣韻,作者在用典方面也揭示了自身的博學。而朱嘉漢則談及小說語言的原創性,表示《七月爍爁》的語言高度是幾乎連作家本人都難以再次複製,足見其強大,至於閱讀上的困難,或許也正意味著作者在捨棄大眾後,於文學上更大的追求,展示一種獻身的姿態,讓人敬佩。」

連續兩、三個夜晚,當我想到《七月爍爁》的台語書寫和得獎評語,就輾轉難眠。可惜我沒有看到《七月爍爁》的全書,但只要看前面一小段文章(參見下面原書附檔),就足夠我寫上幾千字了。
「1 七舅公回鄉囉
一年之中上好的時日,春寒才消解,清明的雨水亦未來
臨,有時突然一港風水晶般清涼,錯覺是南風提早了,此時,
傳說中的七舅公取著傳說中的日本妻後軫來(返回)故鄉。」

一、《七月爍爁》字詞剖析

本段文章是台語起筆(一年之中上好的時日),台語收筆(取著傳說中的日本妻後軫來(返回)故鄉),表面上是台語文章,卻是混雜華語──如來臨、水晶般、錯覺、此時等。大概整本書都是華台語混雜,還有英文、日語。「《七月爍爁》運用了大量台語文書寫,與華語、英文、日語交織成多語混雜的語音狀態。」(自由副刊2025年4月9日〈成為更好的人- 林俊頴談《七月爍爁》〉,專訪翁智琦)

(一)台語文使用漢字的基本原則
漢字有固定的聲韻調,通常是一字一音,如有破音字(台語叫做「勾破」)、地方腔才會有其他音。如果一個漢字的聲韻調可以隨便改變,使用漢字的華語文學、台語文學可以胡亂讀,就失去了它的公信力和通用性。

「春寒才消解,清明的雨水亦未來臨。」「亦」音iah8,意思是「也」,連讀變調是低調(11)。在這句話中,台語「亦未來臨」的「亦」應該音ia2/iau2,連讀變調是高平調(漳腔44)或高升調(泉腔35),是「還(是)」的意思;而作者用「亦」,連讀變調是iah,變成「iah(11)未來臨」,台語不管漳、泉腔,都沒有這樣的說法。
(二)「七舅公取著傳說中的日本妻後軫來(返回)故鄉。」剖析

這句話有三個地方叫人用猜的:
1.「取」,猜測作者的意思大概是要唸tshua7,「帶領」的意思;《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以下簡稱《教台典》):「𤆬(tshua7):帶領、引導。」也許作者還有另一個含義:「tshua7-boo2(某)」的tshua7。tshua7音的字,民間作「𤆬」,是民間自造字(1566年出版的《荔鏡記》已有此字,民間已通行五百年),泉腔字典《匯音妙悟》花韻:「娶(tshua7):俗話『娶厶(某)』。」娶某就是娶妻。《教台典》作「娶」(tshua7)。「𤆬」「娶」台語都音tshua7。作者卻用「取」字,如何讀?什麼意思?不知此字作者在書中有沒有音義說明,我代為說明,以表示我的「博學」。

《說文》:「娶,取女也。從女從取,取亦聲。」段玉裁注:「取彼之女,為我之婦也。經典多假取為娶。」「娶」與「取」為同源字,古書中多用「取」表示「娶妻」的意思:
《詩經.齊風》〈南山〉: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禮記.曲禮上》:取妻不取同姓。……賀取妻者,曰:『某子使某聞子有客,使某羞。』」(羞:奉獻禮物。)

三國.吳.支謙所譯《佛說戒消災經》:「婦言:『吾本良家之女,為鬼所掠,取吾作妻。』」
唐.房玄齡主編《晉書.志第六.律歷上》:「所謂律取妻,呂生子,陰陽升降,律呂之大經也。」

後來,「取」字的意義不斷引申擴大,把一切東西拿來都稱為「取」。因此另造「娶」為嫁娶之專字。

帶領的「tshua7」((或「娶妻」的「tshua7」),作者用「取」,可能有其古字的用義,無怪乎評審的華文作家讚美作者「台語書寫也透出古雅典麗的氣韻,深富原創性的小說語言,更立下難以複製的高度,獲得決審委員們的高度肯定。」「作者在用典方面也揭示了自身的博學。」

問題是:就台語文寫作來說:基本條件是用字、語詞要讓讀者──對台語文有一般認識的讀者 (看得懂、讀得出來),如果看不懂、或讀不出正確的台語聲音,它的用字、語詞是失敗的。「取」雖有古義,是古人的用法,但到了現代社會,台語「娶」(或「𤆬」)與「取」音義不同,「取」怎會讀成tshua7,又如何有「娶妻」的「娶」的意思?作者是要寫給古人看的嗎?

2.作者自創「妻後」新詞
華語「妻子」,台語是「家後」。文學寫作可以自創新詞,但名詞有固定的符合社會習俗的通用性,台語的「妻(tshe)後」,有誰聽得懂?「妻(tshe)後」要讀成「家ke後」嗎?是在考驗讀者的想像能力嗎?

3.「軫來(返回)故鄉」
「回來」的意思,台語是「轉(tng2/tuinn2)來」,這個詞是確定正確的。轉的文音是tsuan2,白話音是tng2/tuinn2,作者卻用「軫」字。「軫」的音義:《廣韻》「軫:動也,車後横木也,章忍切。」台語切音tsin2/tsim2,又有悲痛的意思,如「軫念」。軫沒有tng2的音,也沒有「返回」的意思。如果沒有看後面的「返回」,天天在查字典的我也唸不出「軫」有「tng2」的音和猜對它的意義。後面括號(返回)是華文的意思。(「博學」誠「博學」矣,無奈跟「轉(tng2)來」的「轉(tng2)」一點關係都沒有。)

二、《七月爍爁》台語書寫「閱讀困難」的猜謎
以上我只就書裡前面一小段提出質疑,全書一定還有很多作者自創自認為高明的字詞。評審用華文文學的角度來看《七月爍爁》,覺得看得懂──還必須經過作者的註解,覺得作者的台語書寫很好,雖然有「閱讀上的困難,」卻反而是優點:「或許也正意味著作者在捨棄大眾後,於文學上更大的追求,展示一種獻身的姿態,讓人敬佩。」評審中如果有一位具有台語書寫的認識,如我上面所提出的諸多疑點,還會作此冠冕堂皇的結論嗎?

2025金典獎決審委員 取自台灣文學館網頁,施炳華提供

全書第一段的文體,是以台語書寫起筆、收筆,既然有台語書寫,就要在台語書寫上有一個基準來作評論,儘管內容、寫作技巧很好,卻不能忽視台語用字的音義、語詞,以及閱讀上的困難。在比賽誰得獎的場合中,「閱讀上的困難」可能是成敗的因素──如果閱讀有困難,就有可能影響對作品「美學技術」的了解與欣賞。因為我沒有看到全書,就摘取網路洪明道先生的反映:

作者寫「形象」並註釋為好像,可能是在指「親像tshin-tshiūnn」。「轉來tńg-lâi」作者寫「軫來」、「規條kui-tiâu」作者寫「舉條」(舉音ki2/ku2/kir2)、「籠床 lâng-sn̂g」作者寫「筤箵」,這些有些是漢字異體字,有些是作者自創,不符合台語的「文讀音」或任何台語書寫系統。(2020.10.31fb)

請讀者想一想:「形象」怎會讀成「親像tshin-tshiūnn(泉腔)」「親像tshan-tshiūnn(漳腔)」?「形」只有hing5一音,怎會變成「tshin」、「tshan」?「形象」怎會有「好像」、「親像tshin-tshiūnn」的意思?(是不是「教歹囡仔大細」)「規條kui-tiâu」與「舉條」(舉音ki2/ku2/kir2):韻母(ui:i/u/ir)、聲調(1:2)不同,意義也不同。(《教台典》:「規(kui):整個。完全的,全部的。」「舉(ki2/ku2):行為、動作或姿態。」)依作者的寫法,台語漢字的聲調、聲韻、意義是可以隨自己心意來使用,而不管其字的本來的音義(如規與舉、轉與軫),這已經徹底打破了使用漢字的規範。

三、《七月爍爁》「望文生義」的台語書寫
依作者的用字方式,台語漢字的聲調、聲韻、意義是可以隨自己心意來使用的,也就有了引導讀者「望文生義」的空間了。
台語文有其主體性,不是某一種語文的附庸(可有可無的「附屬品」)。目前《教台典》的用字與語詞已廣受台語文書寫者的肯定,雖然還有些待改進,但已成為台語文書寫的普遍現象──這是就台語漢字來說,白話字(羅馬字)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內。一般作者採用其用字及語詞是確定的,不須用猜的,像目前的華文一樣。本書作者忽視目前台語文書寫的發展與成果,不承認台語人幾十年努力的成果,所以自創音字,讓大家來猜。
作者書寫台語文的態度是要教讀者「望文生義」:「林俊頴的『寬裕』之說,旨在讓看不懂台語的人也能夠望文生義,以上下文脈絡推斷字裡行間的意思。」(摘錄自 OPENBOOK 閱讀誌.人物:被故事餵養長大,從一年之中最好的那天談起:林俊頴《七月爍爁》,郝妮爾撰文)

這麼一來,台語的用字、語詞就不一定要求確定的字詞,大家來猜吧!
面對看不懂台語的讀者來說,如何表現台語,是作者所要深思熟慮的重要之事,而作者採用「望文生義」讓人猜,我是第一次看到。

「望文生義」的例子,譬如「取著傳說中的日本妻後軫來(返回)故鄉」,讀者「望文生義」之餘,對台語的觀感是:原來台語是這麼難寫、難讀;經過作者說明後(如果作者有說明:字義,取是「娶」的古義,軫是「轉」的意思;字音,取音tshua7,軫音tng2。再加上訓詁證明為什麼要用這兩字。如果我猜錯,就表示我太笨,不能如其所望「望文生義」。),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評審先生會如此讚美:

「台語書寫透出古雅典麗的氣韻,作者在用典方面也揭示了自身的博學。……談及小說語言的原創性,表示《七月爍爁》的語言高度是幾乎連作家本人都難以再次複製,足見其強大,至於閱讀上的困難,或許也正意味著作者在捨棄大眾後,於文學上更大的追求,展示一種獻身的姿態,讓人敬佩。」

真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論語.子罕》)作者的台語高度已到達不可企及的境界。

但是,你知道嗎?這句話在小學本土語言課的教學中,學生都可以輕易地寫出來:
七舅公「𤆬」「家後」「轉來」故鄉。 再加上修飾語→
七舅公「𤆬」傳說中的日本「家後」「轉來」故鄉。
除了「𤆬」要問一下、查一下(查網路《教台典》,馬上知道音義)外,讀者還要再猜嗎?
原文作「取著」,是華語化的台語,台語一個「𤆬」就夠了。

在全國已統一使用「臺灣台語羅馬字拼音方案」(民國95年10月14日公告)、《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隨時在增補、改進)的教學下,從民國91年到今年的國民學校本土語言教育已有23年,民國111學年度開始,又在國中、高中階段實施各族群語言的教學。公家機關──教育部、各縣市──舉辦的各項語文競賽都使用部定音詞。台語是日常生活的語言,用字是盡量平易常見,傳統漢字沒有的音字才會採用民間造字(如「𤆬」),「𤆬」、「轉來」並不是罕用字。江蕙唱的〈家後〉大街小巷都聽得到,學生(或評審先生、讀者你)會寫成「妻後」嗎?寫台語文並不難,只要你有學習的意願、接受正確的教學,就能寫出一般人看得懂的台語文;不必鑽牛角尖,寫出有「原創性」的字詞,不必「捨棄大眾」,深山我獨行。

四、《七月爍爁》的台語書寫對讀者(社會大眾)的影響
或許有人會說:市面上台語文書籍用字可檢討的多的是,為何單挑《七月爍爁》來質疑?
答:就因為它是金典獎得主作品,又經過評審極力的推崇,具有示範、推波助瀾的作用。看了《七月爍爁》,不了解台語文的讀者會誤以為台語是這麼難寫、難讀;又誤以為像《七月爍爁》的用字與語詞是「古雅典麗」,有「原創性」。

就我這一生都在研究推行台語的人來說,就為台語的主體性與地位奮鬥幾十年的眾多台語人來說,「望文生義」的書寫方式實在無法接受。一種語文的書寫,如果要讀者只能(要)看上下文義用猜的,那是自居小弟──台語叫做「毋成囝」(m7-tsiann5-kiann2),永遠抬不起頭來。

五、理想的文學金典獎評審制度  
作品好壞是一回事,決定好壞(得獎)的是評審先生。評審先生的聘請是能否得獎的決定因素。
「臺灣文學獎」理論上是包括所有在臺灣的文學作品,有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的文學作品。猜想本次獎項收到的稿件應該不只華語作品,《七月爍爁》就是「大量台語文書寫,與華語、英文、日語交織成多語混雜的語音狀態。」其他可能還有華語以外的作品被淘汰了,甚至造成遺珠之憾。
評審先生的專業影響作品語種是否被了解、被欣賞,本次的評審先生是否有台語專業,我不知道;但從決選會議在語言方面的評語是一片讚頌之聲,就是看(聽)不到有對台語的細節小小的專業意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諾諾:指唯唯諾諾,表示順從和附和。諤諤:形容人直言不諱、正直敢言的樣子。)如果其中有台語專業者,獎金落誰家?答案可能就不一樣了。也可看出以「台灣文學獎」名義舉辦的文學獎,華語文學佔優勢,華語以外的文學作品是非常非常弱勢、受委屈的。而《七月爍爁》就是要給華語文的讀者(包含評審的華文作家)看的。

作品好壞是一回事,決定好壞(得獎)的是評審先生。最後引用洪明道先生的話提供給有權舉辦文學獎的高位者作參考:
台灣文學金典獎作為台灣指標性的獎項,評審在評選原住民相關文學時需要有背景知識,評選牽涉台語的作品時,也需要有一定專業,才能做出確實、有意義的評論。我們必須回到該語文本身,而不是用華語的角度看其他語言的作品。如此,才是對書寫者、讀者、文學專業的尊重。(《七月爍爁》)的獲獎評論,代表的或許是評論制度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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