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榮(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師大華語系,著有《太平洋國家研究新論》
2026年初,北極冰層持續加速融化,聯合國氣候報告指出,夏季無冰期已延長至接近三個月。這個變化不只是氣候警訊,也正在重塑全球地緣政治結構。北方海路與西北航道逐步具備商業航行條件,過去被冰層覆蓋的海床與陸地資源隨之暴露,稀土礦產、石油、天然氣、漁業資源,以及關鍵航道控制權,同時進入大國競逐視野。
隨著格陵蘭情勢升溫,美國依1951年協定推動Pituffik基地升級,俄羅斯加速北方海路軍事化部署,中國則透過「極地絲綢之路」持續擴大投資布局,北極已從地理邊陲轉為大國資源與權力競逐的前線。這場被稱為「冰下戰爭」的角力,本質上是對資源排他性控制與地緣主導權的爭奪,結果將深刻影響21世紀關鍵供應鏈走向。
北極資源之中,稀土礦產的戰略價值最為突出,格陵蘭因此成為全球關注焦點。格陵蘭擁有全球已知最大規模的未開發稀土儲量,約占全球25%,其中包含釹、鏑等電動車、風力發電設備與軍事科技不可或缺的關鍵元素。2026年的區域緊張情勢,使美國政府將格陵蘭稀土定位為供應鏈安全核心,透過軍事存在擴張與經濟手段,試圖排除中俄介入。中國曾於2010年代大舉投資格陵蘭礦業,包括Kvanefjeld計畫,但在環境抗議與西方政治壓力下,被迫撤出部分股權。俄羅斯則同步推進泰米爾半島與科拉半島稀土開發,並結合北方海路作為運輸後盾。
歐洲國家如挪威雖具潛力,但受限於嚴格環保規範,開發進度有限。真正的關鍵不在於誰擁有資源,而在於誰能確保長期穩定供應。對台灣而言,北極稀土供應來源的多元化,有助降低對中國目前占全球約90%加工能力的高度依賴,但若美國成功鞏固格陵蘭主導權,也將進一步強化西方陣營在高科技供應鏈中的優勢地位。
在稀土之外,石油與天然氣構成俄羅斯在北極最重要的戰略籌碼。北極地區估計蘊藏全球未探明石油約13%與天然氣約30%,其中絕大多數位於俄羅斯控制範圍。俄方已完成亞馬爾液化天然氣項目,年產量達數千萬噸,並在2025年創下出口新高。北方海路成為能源輸出的關鍵動脈,也吸引中國資金參與,中石油持有亞馬爾項目近30%股權,逐步形成能源與航道相互支撐的結構。
相較之下,美國阿拉斯加北坡油氣資源雖然豐富,但長期受到環保團體與原住民權利爭議牽制。加拿大與挪威在巴倫支海亦有產量,但規模相對有限。在俄烏戰爭遺緒仍未消散的情況下,歐洲國家加速脫離俄羅斯能源供應,轉向美國液化天然氣,卻也間接推升北極能源開發競爭。氣候變遷在此呈現高度諷刺性,冰層融化讓資源更容易取得,卻同時放大油氣開採可能引發的環境災難風險。
除了礦產與能源,北極也逐漸成為新的漁業與生物資源競逐場域。隨著海水溫度上升,鱈魚與鮭魚等魚群持續向北遷移,使北極漁業資源快速成長。挪威、冰島與俄羅斯已掌握大部分捕撈配額,中國遠洋漁船隊近年積極進入相關海域,2025年捕撈量明顯增加。爭議焦點集中於公海捕撈規範,北極理事會雖嘗試推動禁漁區與管理制度,但實際執行力仍然有限。這場看似低調的藍色資源競逐,實際牽動糧食安全與海洋生態平衡,長期影響不容忽視。
在整體戰略布局上,各主要行為者已形成清楚分工與風險結構。美國以軍事排他性為主軸,透過Pituffik基地升級,強化航道與資源監控,格陵蘭被視為「不沉航母」戰略的北極延伸。俄羅斯採取經濟與軍事並進模式,將北極定位為國家命脈,並設定2035年前貨運量翻倍目標。中國則以投資為主要手段,在「近北極國家」定位下,爭取資源開發與航道使用的優先權,降低對馬六甲海峽的戰略依賴。
歐洲國家與加拿大則強調主權與永續開發,加拿大堅持西北航道屬於內水,挪威則在能源出口利益與環境保護之間尋求平衡。隨著俄羅斯擴編北極部隊,美國太空軍進駐相關基地,中國破冰船與科研艦隊數量持續增加,軍事化升級的風險逐步升高,環境衝擊與原住民土地權問題也同步累積,甲烷釋放可能形成新的氣候回饋效應。
整體而言,北極資源爭奪並非單純零和競爭,而是一場將長期重塑全球供應鏈與地緣政治版圖的結構性博弈。若美國成功鞏固格陵蘭主導地位,西方陣營的科技與能源優勢將更加集中,若俄羅斯與中國進一步掌控北方海路,既有國際秩序將面臨實質挑戰。對台灣這類高度依賴高科技製造與全球市場的經濟體而言,北極並非遙遠議題,稀土供應穩定性將直接影響半導體、新能源與先進製造產業的長期競爭力。
最終,北極不會屬於任何單一國家,而將成為國際規範與治理能力的試煉場。格陵蘭情勢所揭示的現實是,在資源誘惑與氣候壓力交織之下,大國若無法在開發與永續之間取得平衡,冰層融化帶來的將不只是經濟利益,而是新冷戰結構下更高風險的衝突循環。北極的走向,正在決定人類如何在氣候邊緣重新定義自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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