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痴成迷》「南榕魂」衝撞台灣文化框架──李敏勇《火鳥聖歌》的啟示

文/陳櫻琴

詩人李敏勇以《火鳥的聖歌》為題，書寫「小說鄭南榕」，寫著鄭南榕殉道的決心：他的自囚剛好進入第71天，曾留下 ”Over my dead body！”豪語，堅持「獨立是台灣唯一的活路，國民黨不能逮捕到我，只能抓到我的屍體。」

「四七社」的成立───很多人死去的那年

在1988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出刊的《自由時代》刊登「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鄭南榕竟成了涉嫌叛亂犯，而當時台灣已解除戒嚴，對言論自由是多麼諷刺的事。

這本輕薄卻沈重的作品是詩人李敏勇的歷史人物小說系列之一，日昨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舉辦新書發表會。李敏勇指出，政治改革要有文化運動作為基礎，2000年後政黨輪替，有了自由民主的社會條件，但執政後的課題，對於文化層面缺乏太多的論述，只是強調經濟發展，還不是全面的現代化國家。

他想用小說的方式，人物的敘述，書寫和他同世代的歷史人物。他說，「四七社」是30位在1947年出生的台派人士組成，鄭南榕是這一年出生， 228事件也是這一年發生，「很多人死去的那一年」。鄭南榕沒有經歷228，但以這個事件的平反為生命目標。

文化是政治改革的基礎

李敏勇強調，1980年代美麗島事件後，政治改革運動有些成果，取得政治權力的人漸多，但對社會的回報是什麼，有無文化價值，都值得思考。否則，莫名其妙崇拜政治人物，容易被政客欺騙。

他感性的說，1989年鄭南榕為了堅定意志、表達誓死不屈的決心，在總編輯辦公室並放了三桶汽油，還把一支打火機黏在其中一桶，以備 緊急之需。朋友去看他，連「保重」兩個字都不敢說，大家根本說不出來，因為知道他的使命。當年，鄭南榕42歲，而他如今78歲，多活出來的日子裡，想到如何處理當代令人感動的故事。

李敏勇認為，以歷史小說方式書寫，「人事物」是真的，這是客觀條件，「情景境」是小說創作的fiction。用小說方式去模擬人物，例如鄭南榕出版《韓國學生運動史》，在那過程中，小說中書寫的人物，如何受這事件啟發，心靈上的回應，小說家的魔手要在情境下模擬，小說家要去想，虛構的要加在那裡。

在創作作過程中，他承認，有些可行易處理，例如小說家與故事中人物同世代，容易知道小說中人物的視角；但也有不易做到的地方，例如，故事要從哪裡切，時間的構造如何編排，才會有小說的趣味性。本書就是從鄭南榕接到高檢署渉嫌叛亂的傳票開始寫。

做為一位詩人，文字語言精湛；做為一位小說家，需要長篇幅敘事，李敏勇提出一系列書寫歷史人物小說的計劃，書稿包括小說柯旗化、蔡瑞月、林家血案雙包胎姐妹、施明正、蔡焜霖等。他說，從柯媽媽的視角回溯柯旗化的一生；從蔡瑞月和中國籍先生雷石榆「短暫的結合，永遠的分離」寫兩岸關係和台灣命運；寫林家雙包胎天使，每年都會回來義光教會追思禮拜……。

李敏勇深刻認為，台灣要改變，如果文化層面無知，就不會有近代國家意識；台灣人不被宰制，一定要重建文化，嘗試從經濟動物中提升，對未來才會有期待和盼望。

「南榕畢竟是不平凡的人，也是不平凡的兒子」

新書發表會主辦單位前衛出版社、鄭南榕基金會，協辦單位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找來現任鄭南榕基金會董事長鄭竹梅對談。竹梅朗誦了本書的一段文字：「南榕的人生面對必須自我封鎖並誓言以生命維護自己的信念，作為父親的他，既為孩子憂慮，也感到驕傲。南榕畢竟是不平凡的人，也是不平凡的兒子。」

她說，這是模擬阿公的口吻，阿公年紀太大，到她大學比較懂事時，也無法太靠近。但現在的她，比鄭南榕的年紀大了，書中從阿公的角度看兒子，的確是家屬的心聲。這種深刻的痛，久久無法從事件從抽離出來，後來透過閱覽國家檔案局資料，看到大量的文件是個人隱私的監控檔，感受到鄭南榕所經歷的扭曲環境，心情從悲傷轉為生氣。她說，我們這個世代沒有什麼理由不做，不用神化、英雄化鄭南榕，他只是某人的兒子、某人的先生、某人的父親而己。做為人的本質，每一刻都不一樣，現在會去想當年鄭南榕為何如此，他的作為給我們勇氣，從故事中獲得勇氣，以面對困境。

故事的感動

新書發表會的現場來了老中青世代，一位開書店超過40年的女士含著淚說，禁書時代的當年，販售自由時代這些雜誌，「你收了我還要再賣」！

一位來自羅東的高中生說，他曾經購買了很多出版日期比他大很多的《我喜歡這樣想你》（1995年玉山社），認識了不少台灣的傳奇人物。該書作者胡慧玲用文學手法，描寫台灣人永不放棄的反抗與夢想。這位2008年出生的大男孩說，很多2000年後出生的人不知道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

「南榕魂，自由心」，李敏勇2020年4月7 日鄭南榕殉道日寫的書法作品，在新書發表會的現場，特別裝幀送給竹梅。鄭南榕的唯一女兒在事件發生當年，曾寫下的「爸爸像太陽一樣，如果太陽不見了，我會哭，我會叫，但還是叫不回太陽。」如今鄭南榕殉道36年了，而他永遠42歲，他主張「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也負起相對的責任，自由時代系列的每一本目錄都載：本刊文責一切由鄭南榕負責。在今天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台灣言論市場，我們更應該思索言論自由的真正意涵。

作為跨越語言障礙的一代，李敏勇期待自己這一輩60到70歲的人更有發揮空間，可以集觀察者、參與者和文本寫作者於一身，懷抱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精神，為台灣寫下更多歷史人物小說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