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演化經濟學中的公平正義

假設經濟個體從追求自身利益最大的角度出發，來進行各種經濟決策及行為，已成了經濟學的主流架構。這一假設背後的理由是，不追求自身利益最大的個體無法在競爭環境中存活下來。以廠商間的競爭為例，即便市場上有各式各樣的廠商，每家廠商都有不同的追求目標，有些追求市場佔有率，有些追求品質最佳，有些追求社會責任…等等，然而在市場機制的運作之下，最終只有追求利潤最大的廠商才能生存。追求其他目標的廠商，如果沒能達到利潤最大，終究會在市場競爭過程中敗下陣來，這就是經濟學裡「優勝劣敗」的達爾文進化論機制。類似的道理也被應用到個人層面，我們常常假設個人是自利或自私的，和廠商競爭的過程一樣，也唯有自利的個人才能在生物演化過程中存活下來。
\n和上述推論相關的一個著名例子，就是最後通牒賽局(Ultimatum game)。在這個賽局中有二位玩家A和B，他們要共同去分配一份資源。為說明簡便起見，假設這資源就是一百元。玩家A提出他的提議(1-X,X)，也就是玩家B拿X元，玩家A自己拿(1-X)元。接著玩家B決定是否接受對方的提議：如果接受，二人就依玩家A的提議分配；如果拒絕，二人都一無所獲。不論是否接受，賽局就此結束。經濟學家根據前述個人自利的觀點，認為玩家B會接受對手所提出的任何X>0的提議。因為不論X大小為何，只要它是正數，接受就可以拿到X元，拒絕則半毛錢都拿不到。如果玩家A也預期玩家B有這種「沒魚蝦也好」的想法，那麼玩家A基於自利心態，只會給玩家B很少很少、幾近乎零的金額。這是典型的經濟學或賽局理論的預測。
\n顯然，這和許多人日常生活的經驗不大一致。不少心理學和實驗經濟學的實驗也提出反證：在相關實驗中，玩家A多數會提出大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金額給玩家B，而玩家B則會拒絕對手金額過低的提議。這些實驗的結果提出二個與理論預測大異其趣的現象，一是多數玩家A並不會憑恃其提議者的優勢，而去「剝削」對方；二是玩家B並非「沒魚蝦也好」的自利經濟人，碰到「太超過」的對手，他們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拿「嗟來食」。
\n上述理論和實驗結果或日常生活經驗的不一致究竟出自什麼因素呢？一個常見的說法是，個人在進行相關決策時，並不一定是以金錢或物質為唯一準則的。以白話來說，金錢不是一切，除了有形的金錢之外，還有無形的公平、尊嚴或正義等等因素，影響著個人的決策與行為。如果我們回到經濟學的範疇，想要維持個人效用(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假設，那麼就變成，個人的效用來源，並不僅僅是金錢物質，還有其他諸如公平、正義的原則等。所以在上述最後通牒賽局中，玩家不僅僅會考慮他能拿多少錢，同時也會考慮這樣的分配結果是否公平、是否合乎正義。因此，如果對方給得太少，有人會覺得不公平或受到侮辱，所以會想要拒絕；當自己成為主動的提議者(玩家A)時，也會考慮公平正義的原則，所以不會給對方太少，否則良心會不安。
\n這樣的解釋合理消弭了理論和實驗或生活經驗上的衝突。不過，如果我們進一步深思，這樣的論點仍有漏洞。沒錯，把公平正義放進個人的效用函數裡，可以解釋為何我們會不甘於接受太不合理的對待，也不會對人太苛刻。可是這種把公平正義放進個人偏好裡的作法，也會引發另一種質疑：為何人類會要求公平正義？大自然的天擇是不講「公平正義」的，它只講「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對於個別動物例如獅子，能夠有效獵食並避免受傷，是牠能否存活並繁衍下一代的關鍵，公平正義對牠的生存與否，並無任何助益，甚至有害。一頭只顧自己飽食的獅子和一頭會公平分配食物給其他同伴的獅子，似乎前者生存的機會還要大一些。
\n放到人類身上來看，我們常聽人說「好死不如歹活」。那些為了所謂公平正義而見義勇為或挺身而出面對強敵的人，往往也給自己帶來很大的生存風險。反而那些躲在背後或悶不吭聲者，還比較能夠避過危險，安全存活下來。綜合來看，在乎公平正義的人會為自己帶來生存風險，反而不在乎的人比較容易存活下來。因此，個人若對公平正義有強烈偏好，反而會在物種競爭上居於劣勢。可是，人類社會中，仍然有一部分人是具有公平正義意識的。那麼我們不禁要問，人類對於公平正義的偏好究竟是如何能在達爾文物競天擇的環境中被保留下來呢？
\n為了方便說明，我們把群體中對願意為公平正義挺身而出的人稱為「白血球」。一個群體，如果全體成員都不是白血球，而純粹以利益為導向，那麼群體內部就很容易發生恃強凌弱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掌握權勢的一方就會盡情地壓榨弱勢的一方，侵奪對方的資源。相較於白血球「寧為玉碎不願瓦全」的作法，「委曲求全」雖然較有演化上的優勢，但是面對掌握權勢的一方，依然無法和擁有優勢資源的對手競爭。因此，相較於白血球，「委曲求全」雖然短期來看似乎來得好，但長期下來則仍然避免不了被強勢一方蠶食鯨吞給消滅殆盡的命運。
\n這時，如果社會上有一群白血球，他們遇到不合理對待時願意起身反抗，並在必要時做出某種程度的犠牲，那麼掌握權勢者就不敢肆無忌憚地胡來，進而調整做法措施使其趨於公平合理，以避免另一方反彈而導致自身利益受損。因此，這群白血球，基本上是以自身的利益來換取其他成員的生存空間。可是這麼一來，相較於漠視公共事務的人，注重公平正義的人在演化上反而是不利的。我們還是無法解釋，為何對公平正義的偏好可以存在人類社會上的現象。
\n前述公平正義的偏好對於個體生存反而不利的現象，如果我們把鏡頭拉遠一些，放到群體和群體之間的競爭來看，其間的矛盾就可以很清楚地解決了。
\n這時，白血球對於一個社會的貢獻，至少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看。首先，藉由它對抗社會上不合理對待的行為，可以維持社會的多元性。我們都知道，多樣性對於生態體系的健全發展很重要，人類社會也是如此。掌握權勢的一方，其實僅是他們在某些特質上較其他人突出，例如特別會賺錢，或者特別會鬥爭，或者二者兼具。可是社會上其他人可能在別的領域擅長，例如文化、藝術、哲學、運動等，這些人可能不注重賺錢或不擅於鬥爭。若掌權者沒有白血球來對他們發揮制衡作用，就可能發生某一特定團體掠奪了社會上絕大部分資源及成果的現象。就如同前面最後通牒賽局的例子中，玩家A幾乎囊括所有利益的情況。這樣一來，這些原本在各個領域可以發揮所長的人就無法充分發展，我們會看到社會的多元性被消滅。
\n白血球的存在，除了保護社會避免多元性受到斲傷之外，另一方面也能消弭社會因分配不公所產生的無效率狀態。分配不公之所以會發生無效率的原因，就如同諾貝爾經濟學者史迪格里茲所言，由於經濟發展的集體成果是由握有權勢者來分配給自己或其同黨，而不是按照貢獻度來分配。這會使得其他成員沒能獲得應有的報酬，因此也不會好好地付出其努力。同時也因為社會的生產資源沒有依最有效率的方式來配置，導致社會的整體發展也就不會以有效率的方式來進行。如果有另一個條件相當，但較重視公平正義並有效分配資源的社會與之競爭，前者就會敗下陣來。歐洲國家剛到美洲大陸殖民初期，中南美洲遠比北美更富庶，可是因為中南美一直是極權殖民統治，社會資源及權力的分配遠不及北美來得平均，最後導致後來美加二國的發展讓前者瞠乎其後。
\n此外，當一個國家面臨強敵的軍事或經濟侵略時，如果全國都是以利益為導向的理性人，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考量下，很容易就會接受對方的恫嚇，不論對方所提條件如何苛刻，也只會唯唯諾諾軟弱退縮地承受，滿足於眼前的微薄利益。長期下來，很容易就會被敵人恃強凌弱地蠶食鯨吞給消滅殆盡。但是如果該國除了理性人之外，還有一部分人是白血球，那麼這些白血球就願意奮起抵抗，讓對手在行動前必須三思而行，或者提出比較合理的方案。這也是為何自古以來，許多國家都相當重視武士的原因之一。當然，挺身反抗不見得一定可以生存，若抗爭失敗反而可能會加速滅亡。但是不反抗的話，最後的結局其實也一樣。這或許也可以說明，幾乎世界上的所有國家，都會有一部分人，對於公平正義有一定的堅持。因為，沒有這種白血球的國家或族群，在演化上是無法存活的。
\n所以，當我們看到社會上有一群人，為了某一項和他們自身利益沒有多大關係的原則，而願意付出一定的代價，挺身出來反抗勢力龐大的另一團體時，就算自己不見得同意其主張，也應該好好地傾聽他們的呼籲，並且可能的範圍內，儘量容忍其發聲的作為。因為很可能就是這麼一群人的存在，保障了我們這個社會的永續發展。
\n最後，我要引述杜可瑜在《我不是第一次躺在帝寶前》一文中的一段話：
\n「說句老實話，最苦最苦的那些人，其實是站不出來的。因此，我們這些被夾在中間的人需要為他們說話，否則，那是社會集體謀殺。
\n受教育，不是為了讓自己變成富豪，是為了實現自我，同時，對需要的人伸出援手，不是只靠買贖罪券式的捐款或 Working Stay，而是必須同時關注制度面的問題。而生命世代相承的意義，不就在於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