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許震撼登場 聯準會溝通革命正式揭幕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6月16日至17日，凱文·華許（Kevin Warsh）接掌聯準會主席後的首次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正式登場。這場會議雖一如外界預期將政策利率維持在3.50%至3.75%不變，卻因華許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舉措而備受矚目。從大幅簡化會後聲明、廢除前瞻指引，到拒絕提交個人利率預測、成立五大工作小組全面檢討聯準會運作模式，華許在上任首秀便展現出徹底改寫聯準會遊戲規則的決心。本文將從溝通策略、通膨立場及制度改革三個面向，深入剖析華許上任後聯準會貨幣政策的實質變化。

溝通革命：從鉅細靡遺走向極簡主義

華許上任後最顯著的改變，體現在FOMC會後聲明的風格與內容上。本次聲明文較過往大幅縮減，回歸類似前主席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時代的簡潔風格。華許的核心理念是：聲明文應該只是傳達聯準會所能判斷的事實，不應承載過多引導市場的功能。聲明中特別加入了對生產力的正面描述，指出生產力成長與設備投資表現強勁，這是過去聲明中較少著墨的面向。

更為關鍵的是，聲明中完全刪除了具有緩和偏誤意涵的措辭，即過去用以暗示未來可能調整利率的「追加調整的程度與時機」等文字。華許在記者會上明確表示，前瞻指引不適合當前的政策局面，因此予以廢止。他更直言無法就下一步計劃給出任何指示。

另一個震撼市場的舉動，是華許拒絕提交自己的利率預測點。本次公布的點陣圖僅有18個點，聯準會決策官員共19人，唯獨華許的點缺席。他認為，在不確定的未來中，中央銀行不應過度預測。此舉打破聯準會自2012年開始公布點陣圖以來的慣例。在18名提交預測的官員中，9人認為2026年底前需要至少升息一次（25個基點），其中3人支持升息1次、5人支持升息2次、1人支持升息3次；另有8人支持按兵不動、1人支持降息1次【2†L1-L3】。預測呈現明顯分歧，顯示決策官員對未來政策路徑尚無共識。

華許的溝通改革意味著聯準會正從過去過度提供訊息的作風，轉向讓金融市場在較少央行指引下自行運作。然而，此舉也引發擔憂：取消前瞻指引與點陣圖後，貨幣政策的透明度與可預測性將下降。市場參與者未來必須自行判斷景氣與政策走向，這可能在短期內加大市場波動。部分金融市場關係人士認為，這將削弱聯準會與市場的對話，降低政策的可預見性。但華許的立場是，前瞻指引與點陣圖本就是為因應零利率制約下的特殊產物，在當前通膨環境下已不再適用【2†L9-L10】。

通膨優先：堅守2%目標，鷹派立場鮮明

在溝通風格轉為低調的同時，華許在通膨議題上的態度卻異常強硬。他在記者會上重申聯準會將實現物價穩定，並坦言聯準會已經失誤了五年，而將修正這個問題。華許長期主張通膨是一種選擇，將其視為政策失誤的結果而非純粹的外部衝擊。他特別關注人工智慧革命帶來的生產力提升，認為這可能成為抑制通膨的長期因素，但強調短期內仍須警惕能源價格上漲的外溢效應【1†L25-L27】。

本次FOMC公布的經濟預測摘要顯示，2026年核心個人消費支出（PCE）平減指數預測中位數已從3月時的2.5%至2.8%大幅上修至3.2%至3.5%【2†L1-L3】。整體PCE平減指數預測則從2.6%至3.1%上修至3.5%至3.7%。這反映了中東局勢惡化導致原油與汽油價格飆漲，對物價帶來的直接衝擊。同時，2026年實質GDP成長率預測小幅下修至2.0%至2.3%，失業率預測則維持在4.3%至4.4%的水準。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能源價格上漲對消費者實質購買力構成壓力，美國就業市場卻呈現復甦跡象。3月至5月三個月期間，非農就業人數月平均增加18.8萬人，扭轉了去年12月至2月月平均減少0.4萬人的頹勢【1†L4-L6】。就業復甦意味著薪資上漲壓力可能隨之升溫，若物價與薪資出現螺旋上漲的跡象，聯準會將被迫進一步緊縮貨幣政策。華許在這種背景下選擇展現鷹派立場，擺出優先控制通膨的姿態，被解讀為藉此建立個人公信力、展現聯準會獨立性，以化解外界對其可能屈服於政治壓力的疑慮。

制度改革：五大工作小組啟動全面檢討

華許在記者會上宣布成立五個工作小組（任務小組），分別針對聯準會的溝通形式與功能、資產負債表政策、數據來源與運用方式、生產力與就業（含人工智慧的影響），以及通膨政策框架【2†L5-L7】。這些小組將結合聯準會內部人員與外部專家，從第一性原理出發重新審視現行做法。華許預計2026年秋季可獲得初步成果，並在年底前完成溝通方式的全面檢討。這項計畫被形容為近期沒有任何一位主席曾發起如此宏大的改革，堪稱聯準會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制度檢討。

華許長期批評聯準會資產負債表過於龐大。截至2026年6月中旬，聯準會資產負債表規模仍相當可觀。他傾向維持較小規模的資產負債表，回歸更傳統的貨幣政策操作框架。在通膨框架方面，他可能重新檢視聯準會所使用的通膨指標與計算方式。華許也對期限溢價過度偏低表達關切。根據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估算，2000年至2008年間期限溢價平均為1.42%，但受到前瞻指引與量化寬鬆政策的壓制，2009年至2026年5月間平均降至0.29%【1†L38-L41】。若期限溢價回歸歷史正常水準，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可能大幅上升，進而對全球金融市場產生緊縮效應【1†L45-L47】。

結語

華許上任後的首次FOMC會議，雖在利率決策上按兵不動，卻在制度面掀起了全面變革。從廢除前瞻指引、簡化聲明、拒絕提交點陣圖，到成立五大工作小組啟動制度檢討，華許正在建立一套全新的聯準會文化：減少市場依賴、重建央行權威、優先控制通膨。正如市場觀察家所言，這是一場天鵝絨手套下的政權更迭，表面溫和，實則徹底。對全球金融市場而言，真正需要適應的不是一位新主席，而是一套全新的遊戲規則。鮑爾紅利或許已經結束，華許時代的聯準會，正以截然不同的面貌重新定義貨幣政策的方向與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