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歐洲極右民粹主義的黃昏？歐爾班16年神話破滅後的歐洲變局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根據常駐加拿大多倫多的政治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於4月14日在GZERO Media發表的分析文章，她指出一個值得深思的政治現象：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在4月12日的國會大選中敗選，其領導的青民盟在執政16年後失去政權。這場選舉投票率高達74%，創下匈牙利歷史新高。凱里丁認為，匈牙利選民的選擇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整個歐洲極右民粹主義浪潮可能正面臨轉折點的關鍵訊號。

匈牙利變天：歐洲極右陣營的支柱崩塌

凱里丁分析，歐爾班的敗選對歐洲極右民粹主義陣營而言是一記重擊。歐爾班執政16年間，以反移民、反歐盟的民粹主義路線聞名，不僅獲得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親自前往布達佩斯站台助選，更曾獲川普（Donald Trump）多次公開力挺。儘管匈牙利選舉規則長期有利於執政黨，選民仍然以壓倒性的三分之二多數席位，將政權交給了馬札爾（Péter Magyar）領導的中右翼蒂薩黨（Tisza）。

值得注意的是，凱里丁的觀察顯示，馬札爾雖然出身保守陣營，甚至曾是歐爾班青民盟的一員，但他代表的是一條與歐爾班式民粹主義截然不同的政治路線。匈牙利選民選擇的不是左派革命，而是一種更為務實的保守主義轉向。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在回應匈牙利選舉結果時直言，這是「右翼民粹主義的一次沉重挫敗」。歐洲極右陣營失去了一位最具影響力的精神領袖與政治樣板。

挫敗蔓延：從羅馬到海牙的極右困境

凱里丁指出，匈牙利並非孤例。過去數年間，極右政黨在歐洲多國屢屢遭遇選舉挫折。2025年5月，羅馬尼亞總統選舉中，親歐盟的中間派候選人達恩（Nicușor Dan）擊敗了極右翼候選人西米翁（George Simion），後者曾承諾將羅馬尼亞帶上一條「川普式」的民族主義道路。主流政黨對極右翼崛起的反擊日趨猛烈，歐洲建制派顯示出前所未有的團結意志。

在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的義大利兄弟黨（Brothers of Italy）正面臨日益嚴峻的執政考驗。凱里丁分析，梅洛尼上任後試圖將施政焦點從反移民、反LGBTQ等極右核心議程轉向經濟與司法改革，但她在推動司法改革公投時遭遇挫敗，這被廣泛視為對其政府公信力的一次重大打擊。2025年6月，義大利反對派推動的五項公投更因投票率過低而全數失敗，梅洛尼雖暫時保住政權，但其「不可戰勝」的政治形象已受到侵蝕。

荷蘭的情況同樣值得關注。凱里丁提到，2025年10月的荷蘭國會大選中，極右派領袖懷爾德斯（Geert Wilders）所屬的自由黨（PVV）與親歐中間派六六民主黨（D66）勢均力敵，最終中間派政黨以微弱優勢取得組閣主導權。分析人士指出，懷爾德斯「只會反對、不會治理」的弱點在選戰中暴露無遺，這是歐洲民粹政黨面臨的普遍困境。

暗流湧動：極右勢力在部分地區持續擴張

然而，凱里丁的分析並非一面倒的樂觀。她提醒讀者，極右民粹主義雖然在某些國家遭遇挫折，但在歐洲其他地區依然展現出強大的生命力。2025年8月，極右翼與民粹主義政黨首次在歐洲三大經濟體——德國、法國和英國的民調中同時領先，這是現代史上的首次。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民調支持率一度達到26%，創下該黨歷史新高。在2025年2月的德國聯邦議院選舉中，AfD以創紀錄的得票率首次躍升為第二大黨，緊追傳統中右翼陣營。

西班牙的情況更值得警惕。2025年12月，西班牙埃斯特雷馬杜拉自治區選舉中，極右翼呼聲黨（Vox）的席次翻倍成長，成為組建地方政府的關鍵力量。2026年2月，呼聲黨在阿拉貢地區選舉中再次擴張勢力。捷克方面，被稱為「捷克川普」的前總理巴比斯（Andrej Babiš）領導的民粹政黨「不滿公民行動黨」（ANO），在2025年10月的國會大選中拿下近35%的選票，強勢回歸政壇。

凱里丁的看法是，極右民粹主義的勢力並未真正消退，而是在不同國家之間呈現此消彼長的態勢。歐洲的「防火牆」（Brandmauer）策略在部分國家有效阻擋了極右勢力執政，但在地方層級和歐洲議會層面，極右政黨的影響力仍在擴大。

2027決戰之年：極右民粹主義的終極考驗

凱里丁在文中特別引述了歐亞集團歐洲事務總監拉赫曼（Mujtaba Rahman）的觀點：羅馬、華沙和巴黎的民粹主義者將在2027年面臨一系列「極其重大的選舉考驗」。梅洛尼的義大利兄弟黨將於2027年底尋求連任；法國國民聯盟（RN）領導人勒龐（Marine Le Pen）雖因挪用歐盟資金案被判5年內禁止競選公職，但她的子弟兵巴德拉（Jordan Bardella）已準備好接班出戰2027年總統大選。波蘭方面，法律與公正黨（PiS）支持的候選人納夫羅茨基（Karol Nawrocki）在2025年6月的總統選舉中以微弱優勢當選，顯示民粹保守勢力在東歐仍具深厚根基。

這些即將到來的選舉將成為檢驗極右民粹主義是否真正見頂的關鍵指標。如果極右勢力在2027年的連番大選中再度受挫，歐洲政治或許將迎來真正的轉折點；反之，若極右政黨在法國或義大利取得突破，當前所見的「挫敗潮」便只是一次短暫的喘息。

結語：高峰已過，但浪潮未退

綜合凱里丁的分析與近期歐洲選舉的脈絡，一個謹慎的結論浮現：極右民粹主義或許已在歐洲達到某種意義上的「高峰」，但這絕不意味著浪潮的消退。匈牙利歐爾班的敗選、羅馬尼亞與荷蘭中間派的勝利、義大利梅洛尼的執政困境，這些跡象顯示極右勢力在部分國家的擴張動能正在減弱；但德國AfD的強勢崛起、西班牙呼聲黨的持續擴張、捷克巴比斯的東山再起，則證明極右民粹主義遠未消亡。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驅動極右民粹主義的結構性矛盾依然存在：歐洲經濟成長乏力（過去五年歐盟平均成長率僅約1.2%）、移民壓力持續累積、社會兩極分化加劇，這些都為民粹主義提供了源源不絕的政治養分。歐盟內部的「防火牆」策略或許能暫時阻止極右勢力掌控中央政權，但無法消除其賴以生存的社會土壤。

因此，與其說極右民粹主義已達高峰而即將衰退，不如說歐洲政治正進入一個漫長的拉鋸戰階段。2027年的連番選舉將為這場拉鋸戰畫下關鍵性的分水嶺，而結局如何，仍充滿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