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中東戰火迄今已延燒逾月,以色列與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不僅未能迅速結束,反而因伊朗革命衛隊封鎖荷姆茲海峽並發動報復攻擊,導致全球原油價格飆漲、通膨陰影再度籠罩。金融市場驟然由「風險偏好」轉為「風險趨避」,新興經濟體首當其衝。過去受惠於全球貨幣寬鬆與資金氾濫而活絡的資本流入,如今迅速逆轉為資金逃難潮。這場突如其來的「體力測試」顯示,並非所有新興國家都能從容應對。部分國家外匯存底早已低於國際貨幣基金(IMF)建議的適當水準,隨著資金持續外流,其抵禦外部衝擊的韌性正加速流失。
從寬鬆派對到避險漩渦:資金流向驟變
2025年以來,全球金融市場原本沉浸於「錢多到滿出來」的氛圍。川普政府的關稅政策一度引發市場對貿易萎縮的擔憂,原油等商品價格回檔,通膨預期降溫。這促使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RB)及多數國家央行轉向貨幣寬鬆,資金成本降低、美元走軟,投資人追逐高收益,資金大舉湧入利率較高的新興市場。
關稅政策短期意外引發「提前搶運」效應,世界貿易量明顯拉升,對出口依賴度高的大陸經濟形成支撐,帶動新興亞洲經濟體受惠。資金流入與基本面改善形成正向循環,新興貨幣升值壓力加大,進一步吸引熱錢進駐。
然而,中東局勢於2026年2月底驟然惡化。以色列與美國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攻擊,試圖摧毀核設施、奪取核燃料並剷除恐怖支援能力,但歷時超過一個月,上述目標均未達成。川普雖稱僅需再二至三週嚴厲攻擊即可達標,但客觀事實與其發言落差明顯,且伊朗不僅拒絕實質談判,更持續報復攻擊,同時實質封鎖荷姆茲海峽。該海峽承載全球約兩成原油消費量,油價應聲飆漲,能源通膨壓力驟升。金融市場頓時由「風險偏好」急轉為「風險趨避」,資金從新興市場加速撤離,轉向美元等避險資產。
外匯存底警訊:誰在裸泳?
資金驟然外流,最直接的考驗便是外匯存底是否充足。IMF的「適當水準評估」(ARA)指標用以判斷一國抵禦金融動盪的能力,適當水準介於100%至150%之間。今年2月底(中東情勢緊迫化前夕)的數據顯示,主要新興國家中已有部分經濟體的外匯存底低於此區間下限。換言之,危機爆發前這些國家的緩衝墊已不夠厚實。
2月底之後避險情緒升溫,新興國家普遍面臨資本外逃,外匯存底勢必進一步縮水。尤其高度依賴原油進口的國家,同時承受資金流出與油價上漲導致的進口帳單膨脹,外匯存底消耗速度更快。當外匯存底低於短期外債的三倍或低於三個月進口額時,匯率防線往往不堪一擊。目前雖未爆發全面貨幣危機,但邊緣案例已開始浮現。
此外,部分國家外匯存底組成結構存在隱憂。若存底中包含大量流動性較差的資產,實際可動用部位可能遠低於帳面金額。國際評等機構已開始調降若干財政赤字嚴重、經常帳逆差擴大的新興國家展望,這將惡化其對外籌資條件,迫使央行消耗更多存底來穩定匯市,形成惡性循環。
土耳其的縮影:黃金出售背後的耐力透支
在眾多新興國家中,土耳其的處境尤其值得關注。資料顯示,土耳其央行在今年3月間大量出售其外匯存底中的黃金部位。這項動作極不尋常,因為黃金通常是央行最後一道防線,若非面臨嚴重的資金流出壓力,央行不會輕易拋售黃金來換取流動性。合理推測,土耳其央行正積極進行外匯市場干預,試圖阻升本國貨幣貶值,以避免進口物價進一步飆升加劇通膨。
然而,干預匯市需要真金白銀。當可動用外幣耗盡時,出售黃金成為不得已的選項。此舉雖能暫時撐住匯率,但也釋放出危險信號:市場參與者意識到該國外匯韌性快速流失,反而可能加碼放空其貨幣,導致干預效果遞減。事實上,土耳其長期面臨經常帳逆差、外債偏高以及通膨頑固等結構性問題,經濟體質相對脆弱。中東局勢緊張更直接衝擊其觀光收入與能源進口成本,雪上加霜。
土耳其並非單一個案。許多新興國家在過去幾年全球低利率環境下,累積了大量美元計價的企業債務。當資金逆轉、本幣貶值時,償債成本急劇上升,可能引發連鎖違約風險。央行為了防堵系統性風險,必須進一步動用存底支持金融體系。如此一來,外匯存底下降速度將超出預期,IMF的ARA指標也須隨市場環境惡化動態調整。即使2月底時尚在適當水準的國家,若資金流出持續數週,也可能迅速跌落安全區間。
長期化風險下的冷靜應對:悲觀不必,警覺必須
當前局勢是否會演變成類似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或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斷言危機已然爆發仍屬過早。首先,主要經濟體央行已累積更豐富的流動性管理工具,如貨幣互換機制、區域金融安全網等,可緩解短期資金壓力。其次,不少新興國家採行浮動匯率制度,匯率彈性本身具有自動穩定功能,可減緩外匯存底消耗。再者,油價上漲雖對進口國不利,但對能源出口型新興國家(如海灣產油國)反而是利多,並非全體皆受災。
然而,美國與伊朗之間的談判前景極度不明朗。雙方提出的停戰條件差距甚大(美方十五項、伊方五項),且伊朗持續進行報復攻擊,荷姆茲海峽封鎖狀態短期內難以解除。川普雖提及再二至三週強力攻擊,但其過往發言屢遭質疑,加上伊朗強硬派不願妥協,局勢走向長期化的風險不容小覷。若緊張情勢再持續數月,金融市場避險情緒將從「短暫恐慌」轉為「結構性壓抑」,資金從新興市場的流出可能變成趨勢性行為,屆時外匯存底本已不足的國家將面臨真正的生死關頭。
在此背景下,投資人與政策制定者無需過度悲觀,但必須將結構性脆弱性放在心上。冷靜觀察的重點在於持續追蹤各國外匯存底變化、經常帳餘額、短期外債覆蓋率等客觀指標。一旦發現某國的外匯存底跌破三個月進口額,或ARA指標連續低於100%,就應高度警覺其可能出現貨幣危機或債務違約。同時,IMF緊急融資窗口是否啟動,也是判斷危機是否擴散的關鍵信號。
結語
中東戰火意外點燃了新興經濟體的「體質大驗收」。過去兩年靠著全球資金氾濫而享受繁榮的許多國家,如今在資金退潮與能源價格暴漲的雙重夾擊下,其真實耐受力正在赤裸裸地接受市場檢驗。土耳其等國已出現外匯存底異常減少的跡象,反映出部分新興經濟體的防線比想像中更加脆弱。雖然全面性的金融危機尚非必然結局,但隨著伊朗局勢長期化的風險攀升,資金逃亡潮恐將持續發酵。冷靜觀察各國外匯存底與結構性指標,遠比盲目恐慌或過度樂觀更為重要。唯有認清誰在「裸泳」,才能在不確定性瀰漫的市場中,找到相對安全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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