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購島狂想走向制度談判：格陵蘭問題如何套用美英海外治理模式

文/楊聰榮（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師大華語系，著有《太平洋國家研究新論》）

格陵蘭議題在國際輿論中的關注焦點，長期停留在美國總統川普對於「購島」的執念，以及由此衍生的外交爭議。真正值得深入觀察的，從來不只是政治口號本身，而是近期在程序層面出現的實質性突破。美國、丹麥與格陵蘭三方代表於白宮結束會談後，雖然在主權歸屬與最終政治定位上仍存在根本歧異，但已共同確認成立常設工作小組，作為後續協商的制度化平台。這項安排意味著，過去被視為政治狂想的購島論述，已逐步轉化為外交實務中的制度性談判進程，也象徵北極戰略正式進入長期結構調整的階段。

外界輿論多半仍停留在「買或不買」的二元想像，但任何熟悉美英帝國治理史的觀察者都清楚，無論是美國或英國，在處理海外領土、軍事基地與戰略夥伴關係時，從來不只存在「完全併入」或「完全外國」兩種選項，而是橫跨主權、治權、軍事權與經濟控制的高度彈性光譜。隨著工作小組正式運作，未來幾個月的談判重心，勢必不在領土交易本身，而在於如何拼裝各種可行的法律與政治架構。

若回顧美國與英國既有的海外治理經驗，可以預見談判桌上，至少會浮現以下八種制度性劇本。

第一，波多黎各與關島方案，屬於標準的領土併入模式，這是川普最原始的構想，也是目前丹麥與格陵蘭最強力排斥的選項。在此架構下，格陵蘭將成為美國的非併入領土，居民可取得美國公民身分，並享有聯邦福利與財政挹注，對於長期仰賴丹麥每年約 7 億美元補貼的格陵蘭財政而言，確實具備一定吸引力。然而代價是主權的全面移交，外交權不復存在，且無法參與美國總統選舉。在格陵蘭民族意識逐漸高漲的政治氛圍下，此方案的可行性極低。

第二，馬里亞納群島方案，屬於談判產生的政治盟約模式。北馬里亞納群島邦的法源基礎不同於波多黎各，其自治地位來自一部經過協商的盟約，而非購買或戰爭結果。這種安排保留了更多彈性空間，允許對適用的聯邦法律進行選擇性設計。若格陵蘭選擇脫離丹麥，卻又認為短期內難以獨立運作，透過一部量身打造的盟約，換取美國全面投資與治理支援，可能成為折衷路徑。

第三，美屬薩摩亞方案，提供文化保護導向的特殊身分設計。美屬薩摩亞居民被界定為美國國民而非美國公民，表面看似權利受限，實際上是當地政治菁英為保護傳統土地公有制度而刻意維持的制度選擇。若格陵蘭對美國資本大規模進入原住民土地有所顧慮，此模式提供了一道法律防線，使土地制度與文化自主得以延續，同時仍享有美國的軍事保護。對重視因紐特人傳統權益的政治力量而言，這可能構成現實妥協。

第四，馬紹爾群島方案，代表戰略依附下的主權獨立，也就是自由聯合協定模式。馬紹爾群島具備完整國家地位與聯合國席位，但將國防權排他性地交由美國行使，美軍得以拒止第三國勢力進入。這個劇本對格陵蘭總理莫茲費爾特而言具備高度吸引力，既能實現國家獨立，又可將國防與部分財政負擔交由美國承擔。美國則能在不必直接治理內政的情況下，確保北極防線的戰略穩定。

第五，帛琉方案，屬於更緊密的自由聯合關係。與馬紹爾群島相似，帛琉在戰略使用權上對美國開放程度更高，換取的是長期經濟援助與信託基金支持。若美國無法在政治上「擁有」格陵蘭，轉而建立類似帛琉的附屬關係，確保稀土供應鏈與北極航道不受中俄影響，將是談判桌上極具現實吸引力的選項。

第六，關達拉摩方案，代表租借與高度治權的極端形式。在不涉及主權變更的情況下，美國透過永久或長期租約，在特定區域行使完全司法管轄權。若前述方案皆難以取得共識，美國可能要求將圖勒空軍基地及其周邊戰略區域劃設為類似特區，在名義主權維持不變的前提下，取得近乎主權等級的實質控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