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虎的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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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曾有幾位老立委為反對節育向行政院提出質詢,但其發言內容都過於離奇,頗讓人訝異堂堂中央民代,何以有這等水準言論。日前又有國民黨立委潘維剛在立院發言,反對本土語言列為必修課程,指稱「會傷害民族情感」,其論之怪,堪稱和昔年各立委的荒誕論據後先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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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依據統派說法,台灣人也同屬所謂炎黃子孫。既然如此,則本土語言也是所謂中華民族語言之一分支,列為中小學課程即非外族語文入侵,何致傷害民族感情?如果教育當局強行把印度或泰國語文列為必修,國人可能感覺不舒服,視為意圖以夷化華,但若推行本土語文也會傷害民族情感,則是否把台灣人也視作異族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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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一個國家之內有多種語文並存而同具官方地位,在學校一併教授,也算不得稀罕。我本人早年曾短期就讀印度邊區學校,記得語文課程除英文外,尚有印度文和當地民族的孟加拉文。三種語文並存於學校,似也沒傷害到什麼人的民族感情。新興國家新加坡,其學校有華校和英校之分,各以華語和英語教學。此外馬來語和印度語也享有官方語言地位,凡此在該國也均未形成爭議。為何偏偏在台灣教授本土語言即犯了潘立委之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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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潘維剛的「會傷害民族情感」,正確解讀應是「會傷害族群感情」。說得更白一些,就是會傷害外省族裔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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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已溶入台灣主流社會的廣大外省人,對於本土語言列為必修,縱不是全無所謂也是淡然處之,不會視為有損本族群尊嚴或威脅到本族群地位,談不上傷害到其感情,甚至覺得能多了解一種語言,即能有助於子女日後的社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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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已經修成正果,化為政商名流的外省人,即所謂外省官二代和富二代,對這一議題恐不會有強烈感受。台灣前途禍福存亡都可能已不太關他們痛癢,又何致在乎學校有無本土語言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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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就長年生活在近似圈養封閉環境,亦即所謂國中之國的外省人的直覺反應而言,本土語言成為下一代必修課程卻可能有重大象徵意義,顯示其自封自居的恍似婆羅門種性高等族群地位,又受到進一步削弱貶低,如何能不心生反感怨恨?潘維剛所謂傷害民族感情,其真正含意應即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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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懷有這種近似沒落王孫兼具自大與自憐兩種心情,或可稱之為藍中之藍的外省族裔,恐怕才是真正該為所謂撕裂族群,製造族群惡感負責的一群。潘維剛的傷害民族情感之說,拆穿了恐也正是在為其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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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國人如果能擺脫種種政治色彩思維,就不難察覺語言之值得珍惜,任何一種語言的消失都無異於從人類歷史上撕去一整頁。一部書如果被無意或惡意撕去多頁,是擁有者的損失。任何民族或族群語言的死亡,也是整個人類的損失。未來的世界如果只留存下幾種極強勢語言,其他各國各族語言都蓋歸滅絕,其人民也一如現在被所謂中華民族消化掉,再也不能以祖先傳下來的語言表達內心種種感情的滿洲人或蒙古人,恐也不是很值得嚮往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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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任何一種語言,都是一個民族或族群過往一切遭際,一切歡樂和哀傷所凝成,可以說是民族或族群靈魂之所寄。刻意摧殘民族或族群的語言,實在無異於柔性的所謂族群清洗或種族滅絕。縱然居心或非如此惡毒,造成的惡果也無大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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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人生的深沉悲哀之一,即是面臨母語逐漸消失滅絕。蒼涼的感受,頗似此身已被放逐到不見人煙的荒原,或是正在成為逐漸窒息的漸凍人。對於這種感受,我本人正巧能以身作為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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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我的母語是蒙古語系裡較少人使用的一個旁支,和蒙古國或中國佔領下所謂內蒙自治區所使用蒙語均有不同。往昔先母在世時,在家中母子是交互使用母語和所謂國語交談。十多年前先母逝去,我即再無機會使用這一語言,再也聽不到有人娓娓講出母語特有的諺語和俚語,再也聽不到那滿含滄桑歌聲低唱古老母語民歌。有時想到今天在台灣,可能只剩下我一人還能講我的母語,而一旦我也死去,這一語言至少在台灣也即告滅絕,想到此處,也頗有說不出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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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看到文獻報導,1989年11月14日,中國東北某山區僅存的三隻東北虎之一被獵殺拖走。牠倖存的兩隻夥伴則朝汽車開走的方向「發出了絕望的哀號」。而且其後的幾夜,「都有這兩隻虎的哀鳴」。我看後頗有感同身受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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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東北虎的哀號,是在痛訴面臨族群滅絕的悲哀,和我所面臨母語滅絕的悲涼又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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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台灣各本土族群的語言,如多數族群的福佬語,少數族群的客語和各種原住民語,是否也該得到應有的尊重和保護,莫讓廣大本土人民也發出東北虎的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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