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警備總部1958年成立,1992年8月裁撤,真正成為過去式。我和警總的一段情,往事只能回味,也不在意了。沒想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到彰化縣任職期間,和「故」警總竟又折騰一段時間。
我工作很低調,主要是把同事照顧好,三年來人際關係建立不錯,日子也過的愉快。某天中午應邀到餐廳參加筵席,上菜前,看到某人大搖大擺進來,很威風樣子,大家也對他畢恭畢敬。我問友人那是誰?他說是新任總工會總幹事。
解嚴後警總地方頭頭 變身工商褓母
同桌一位在國民黨縣黨部任職的朋友說:「新任總幹事以前是警總彰化組組長,副組長最近也剛接任商業會總幹事。」我一聽大吃一驚,戒嚴時代警總地方頭頭,解嚴後從箝制者角色搖身一變,成了工人、商人的褓母了。
總工會一位資深職員就坐在我旁邊,也憤憤不平,他對警總人員一退休就當總工會高幹,很不以為然。那位黨工也用台語低聲對我說了一句:「戒嚴時期,警總人員可說是吃銅吃鐵。」
太好的新聞了,得來全不費工夫!我了解兩位總幹事背景及現況後,回辦公室立刻揮筆即就,報導這則「前警總彰化組組長、副組長,分別接任彰化縣總工會、商業會總幹事」新聞。
文稿內容除了報導來龍去脈,第三段開頭還引用一句「據指出,戒嚴時期,警總人員可說是吃銅吃鐵。」編輯和我心有靈犀,隔天這則新聞放在中部焦點版。
吃銅吃鐵見報 報社和記者被告妨礙名譽
見報一兩個星期後,高雄編輯部傳來消息,報社被告了,當然被告也包括我。總工會總幹事以這句「吃銅吃鐵」,向彰化地檢署提出妨礙名譽告訴。地方新聞中心主任 K 很緊張,為避免報老闆和總編輯要出庭,要我想辦法擺平此案。
我在台中縣有前車之鑑,曾報導幾則地方版頭題的政治新聞,得罪了縣長、議長、立委和議員,他們聯手告到法院、中華民國新聞評議委員會。報社主管為擺平官司,竟和對方妥協,我也被調離原地。
這次在彰化再度被告,報社重蹈覆轍,還想要我跟對方謝罪道歉了事。他媽的!這是不可能的,我已不是四年前沒社會歷練的我,絕對豁出去幹了。

透過管道先禮後兵 對方堅持告到底
當然我還是先禮後兵,透過管道找總工會理事長協助溝通,請總幹事能否撤回告訴?不要麻煩報老闆和總編輯,讓我為難。對方則堅持告到底,理事長也表示愛莫能助。
地檢署第一次開庭,報老闆和總編輯未到場,徐姓檢察官問「吃銅吃鐵」是什麼意思?我半開玩笑亂蓋一通,還說「吃銅吃鐵」是指警總很厲害,戒嚴時期專抓小偷、強盜、老師、學生和政治異議者。
這件事在彰化新聞界轟動一時,部分政商界也有耳聞,大家都在看劇情發展,對我竟敢挑戰警總地方頭頭,私下都很佩服吧!
政治受害者願挺身 作家為文聲援
地檢署第二次開庭前,已出獄的美麗島事件受刑人姚嘉文,以及曾關過三次政治黑牢的謝聰敏,均表示願為我出庭,作證戒嚴時期確實有警總人員「吃銅吃鐵」事例。
在台北的台語文作家陳明仁相識多年,提供一篇〈吃銅吃鐵〉說文解字文章,強調這四個字也有「好」的解釋。也坐過政治黑牢的劉峰松,則在《自立晚報》發表文章,以這起「吃銅吃鐵」新聞被告為題,從文化版聲援。
不過徐檢察官還是起訴了,認定有妨害名譽罪嫌。一位跑地檢署的資深記者透露,總工會總幹事先前即放話,若不起訴本案,他將拿著大字報到地檢署大門口,公開指檢察官「吃銅吃鐵」,看徐某敢不敢怎樣?徐某只好起訴交代了事。
對方要求賠償一億元 律師相挺撰寫答辯狀
年輕律師汪紹銘在我們初識不久獲悉此事,主動幫我撰寫訴狀答辯。甚至在法院開庭後,對方要求賠償名譽損失一億元,汪律師也陪我戰到底,讓我非常感謝。
報老闆和總編輯連續幾次都不願出庭,總幹事要求法官一定要兩人下次出面。他以為可以用我的上司壓我,以為我是省油的燈。既然我學布袋戲男主角史艷文,先「避他、忍他、讓他、容他、不管他、不理他」,他仍氣焰囂張,那我也宣布單獨開戰了。
地下電台在那幾年如雨後春筍興起,台中、彰化都有好幾台。我也在「中台灣」廣播電台義務主持《早安新聞》節目,每週一到五早上7點至8點播出,包括魏貽君和劉桂蘭有五個記者輪流各主持一天。
電台徵求戒嚴故事 錄取者贈報3個月
抓住此機會,我也在節目插播一兩次說明案情發展,更公開徵求100個戒嚴時期警總人員「吃銅吃鐵」故事,凡錄取者贈送《台灣時報》三個月。
我也上「大彰化之聲」電台宣傳,我實在是個名嘴,講的口沫橫飛,太精采,也太好笑了。電台經理張麗英特別製作一段有配樂的徵求故事廣告,在「大彰化之聲」和「中台灣」電台不斷放送。我要讓中部四縣市民眾,甚至讓全國軍民同胞們都來一起笑,那警總地方頭頭實在太蠢了。
放話在民選總統場子 發揮一下還以顏色
不止如此,成立不久的「台灣新聞記者協會」每月發行刊物,也報導這起事件。我猜「故」警總高層早就皮皮挫了,擔心事態不可收拾。我更揚言在即將展開的總統民選活動,也將巡迴各縣市,到國民黨李登輝場子登台說明。
我還放話如果李登輝場子登不上,以我近十年在新聞界資歷,與民進黨也有一定交情,絕對有信心借用彭明敏演講台,在正式活動前先讓我暖身,發揮一下功力,看看是我還是警總利害?
坦白說,官司纏身半年以上,跟無意義的人玩無意義的事,愈來愈覺得浪費生命。我有壓力,這壓力竟來自編輯部主管,不但不支持我,還一再擔心報老闆官司敗訴,要我想辦法化解。
但我相信,剛走入歷史的警總高層,還有很多人躲在改制的海巡署裡面,壓力比我更大。我到底會怎麼玩?老軍頭怎麼可能知道!因此事實上,總幹事可能也像夾心餅乾,不知如何收尾?
上億好戲突然喊卡 警總頭頭和解撤告
這齣戲投資上億,劇力萬鈞,高潮迭起,已演180集以上,收視率迭迭上升。沒想到最後卻草草下檔,一夜之間,警總地方頭頭竟提出和解,撤回告訴了。
為我的官司也很煩惱的 Lisa,對那人竟撤回告訴很火大,她認為要戰就戰到底,哪有在最後一役主戰場逃跑?她要求我叫對方回來再戰,我也無可奈何。
戒嚴與警總沾上邊 小則入獄大則斃了
從大學時代到出社會,和警總牽拖十多年,實在也累了,很討厭。但想想自己實在好歹命,戒嚴時代被警總沾上邊的人,小則關到綠島監獄幾年,大則關十五年、二十年、無期徒刑或槍斃。
想到多少被關、被槍斃的人,當年面臨警總糾纏時,是怎麼看待自己生命?我可以用好玩心情回顧與警總嘍囉交手心得,他們換回的是支離破碎人生或妻離子散命運?
此刻,想到眷村隔壁家的警總中將女婿,還有以前煩我的警總嘍囉、做線民賺油水的記者同事,以及最後和我打官司的警總組長,大部分俱往矣,有的都上天堂或下地獄了,我則認真留下這段紀錄做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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