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三雄
台灣有沒有「獨裁」?有!
從1949年到1988年蔣經國辭世,台灣就籠罩在號稱民主,實則獨裁的戒嚴統治。其間,有兩位「獨裁者」,就是蔣中正(1887~1975)和蔣經國(1910~1988)父子。
章孝嚴在「爸爸是誰?」的重重質疑下,沒有「DNA」驗證而於2005年3月,將身分證「父」欄改為「蔣經國」,從「章」姓改為「蔣」姓。從此,台灣兩位「獨裁者」,就「突然」變成現任台北市長蔣萬安的祖父和曾祖父。
今年4月17日,「中國」國民黨為聲援台北市黨部因涉「抄名冊偽造連署」、「死亡連署」而遭地檢署偵辦,乃不惜以「政治干涉司法」,非法集會於台北地檢署外。蔣萬安居然參與其中,在已然自由、民主、法治的社會裡,只為盲目護短、掩飾不法而瞎扯「戰獨裁」,不禁令人感到時空錯亂而啼笑皆非。

一、 獨裁戒嚴下的「中央民意代表」
1947年2月28日,因「二二八事變」台灣省第一次戒嚴,但次日即解除。同年3月9日,「國軍」登陸台灣,發佈第二次戒嚴,初僅及台北市;3月17日擴大實施至全台灣,直到5月16日。
1949年5月20日起,台灣第三次公佈戒嚴,實施至1987年7月14日宣告解嚴為止,長達38年。
蔣中正發明台灣「戒嚴三寶」:《動員戡亂時期臨條款》、《懲治叛亂條例》、《懲治匪諜條款》,作為獨裁專制政體的法律遮羞布。總統一任六年,但蔣中正集黨、政、軍、特大權於一身,可以無限期連任。跟隨他從大陸來台的中央民意代表,則通通不用改選而成「終身職」,以作為他的政權保鏢。
台灣人一輩子辛苦繳稅、服兵役,都沒有代表台灣人民意的中央民意代表與聞國事,不平之鳴乃時有所聞。
1969年,迫於老代表自然凋零和強烈的民意反映,「中國」國民黨迫不得已在「自由地區」舉辦「增選」中央民意代表,但只增選出11名立法委員,僅佔法定立委總額的1.47%。
之後1972及1975兩次「增額」中央民意代表選舉,在50餘名增額立委名額中,就有半數是「中國」國民黨以「獨裁者」之勢,自行「遴選」的僑胞代表、及其掌控的農、工、商、漁業工會代表。
二、 1970年代的變局與中央民意代表選舉
1970年代是台灣外交史上最挫敗不堪的年代,「中華民國」面臨1949年中共建國以來,第二次「斷交潮」。從1969年有70個邦交國(史上最高)以降, 1972年與日本、澳大利亞斷交、迄至1979年台、美斷交,台灣僅剩22個邦交國。
用「風雨飄搖」來形容當時國家處境,一點也不過。1971年10月25日,中華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獨裁者蔣中正20幾年來高喊「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彷彿一下子洩氣了。「民心思變」的國人不再相信「反攻大陸」的神 話,因而轉向關心內政的革新,尤其是政治體制的變革。
「戒嚴獨裁」及「戡亂專政」的統治正當性,逐漸面對或明或暗的挑戰。最為具體的社會不滿,莫過於對「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的呼籲,希望能因此拆卸「中國」國民黨充作偽裝的「法統」,或可搬開阻撓自由、民主、法治進步的絆腳石。

1971年10月號第46期《大學雜誌》,陳少廷拋出〈中央民意代表的改選問題〉一文,明白主張「要達成全面政治革新目標,『終身職』中央民意代表的全面改選,勢在必行」。
同年11月15日,台大法學院的《台大法言》,由我以〈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為題發表社論,強調「《憲法》乃行建國之用,而非應反攻之需」,「奢談反攻而輕慢建國,失其本末勢將淪為歷史笑柄」。12月13日,再以社論〈重申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
1971年12月17日晚在台大校總區體育館,「台大法學院學生代表會」(俗稱台大法代會)主席陳玲玉主持「中央民意代表應否全面改選」辯論會,邀請主張全面改選的陳少廷(大學雜誌社長),和主張部份增補選的周道濟(政大教授)公開辯論。此乃台灣第一次將此棘手的政治問題攤開在大眾面前。從此牽動校內、外對於政治強烈求變、求新的呼聲。

三、 1978年中央民意代表選舉的「男女搭檔」
1978年5月,蔣經國就任總統。年底正逢中央民意代表增額補選,這是台灣解嚴前規模最大的一次民主選舉。
前一年(1977)年底,台灣舉辦五項地方公職人員選舉。「中國」國民黨作票被發現而衍生「中壢事件」,脫離國民黨參選的許信良,以壓倒性高票當選桃園縣長;「黨外」人士另外當選台中市、台南市及高雄縣首長,並取台北市議員6席、省縣員21席。造成國民黨獨裁者來台近30年的第一次重大挫敗。
夾著這一份高昂的士氣,「黨外」人士乃將全部心力,轉而投入1978年底的中央民意代表增額補選。在這次競選過程中,最震撼人心、鼓動風潮的一對搭擋,就是在台北市參選國大代表的陳鼓應和參選立法委員的陳婉真。
1970~1972年,陳玲玉擔任「台大法代會」主席和我主持《台大法言》,大舉從事學生運動期間,陳鼓應是從頭相挺到底的老師。1972年,因「馮滬祥」而發生「台大哲學系事件」,在「獨裁者」的情治機關介入「學術」之下,台大哲學研究所被迫停招一年,而陳鼓應就是13位被解聘的哲學系教師之一。
「獨裁者不讓你在課堂上給30幾個學生講課,你就站在選舉台上演講給300個人聽吧!」1978年陳鼓應終於被幾位經常在我家論政的「黨外人士」,康寧祥、張俊宏、許信良、陳菊、陳映真等人,推出來面對選民。有一天,許信良(時任桃園縣長)穿著短褲跑來我家。一向被我們稱為「智多星」的他,闢頭就說:「找陳婉真和陳鼓應搭檔競選如何?」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就此定案。兩位競選搭檔,一位是因「台大哲學系事件」被解聘的外省籍副教授陳鼓應;另一位則是前一年為許信良撰寫《風雨之聲》而轟動全台,一時洛陽紙貴,協助將許信良大力推上桃園縣長寶座,致遭服務報社《中國時報》「關切」,乃投筆從政的本省籍女記者陳婉真。
這次競選,應該就是陳婉真從此踏上政治不歸路的起步。她為了參選,還撰寫了《垂簾聽政》及《勇者不懼我為什麼要競選立法委員》二書出版問世。
四、 陳鼓應、陳婉真競選主軸
二陳本來都是國民黨員,因此面對兩難。一則很難以此身份為競選造勢;二則不循該黨體制而自行參選,必遭「開除黨籍」之公然羞辱。與其如此,不如兩人主動發表一份聲討「中國」國民黨罪狀的文告,以宣示參選救國的決心。
因此,我澈夜為二陳執筆完成〈告中國國民黨宣言〉,以三民主義揭開「吾黨之魂,失之久矣」,明指該黨在台專政30年,完全背叛三民主義,所謂:「吾黨東渡來台獨攬政權」之敗相正是:
「卅載於茲,返攻迄無寸展,可憐青絲成白髮;與國喪失殆盡,自辱國格陷孤島;民族主義乃失。」
「卅載於茲,動員戡亂又戒嚴,憲政橫遭擱置,民主徒托空言;自由慘遭限制,民權主義又失。」
「卅載於茲,政權與財閥相結,富商位尊,農工受賤,貧富懸殊,民生主義再失。」
「民族不立、民權不彰、民生不均」,三箭齊發射向獨裁者,正是二陳作為喚醒民眾、攜手革新共創新局的競選主軸。

1978年11月1日,這份宣言一發表,就震撼了「中國」國民黨中央。據陳鼓應聽友人轉述,當時的秘書長張寶樹見報,生氣到沒去上班。中常會砲聲隆隆,黨國大老氣呼呼:「怎麼讓這種宣言出現?這些叛國叛黨份子,先去捉起來再說」。主持會議的蔣經國臉色一沉,說了十個字「徹底調查,有無叛國事實」。
當時坊間都謠傳這份宣言的作者是王曉波。曉波和我當時都是參與保釣和對抗「中國」國民黨獨裁者的哥兒們。他知道主筆者是我,但為我保密,直到解嚴。他說,他比較安全,因為他母親已被「中國」國民黨以匪諜之名槍斃,應該不敢再讓他們王家斷後吧!
「中國」國民黨考紀會,終於在1978年12月 30日,決定「黨員陳鼓應、陳婉真等二人嚴重違反黨紀」、「開除黨籍」。果然「求仁得仁」,皆大歡喜!

五、 二陳競選口號及「民主牆」
(一) 政見與口號
在獨裁者的「黨禁」之下,反對國民黨專制的黨外人士完全不懼政治恫嚇。1978年11月24日,在黃信介的帶領下,施明德、張俊宏、林義雄、許信良等人成立「全國黨外中央民意代表助選團」,其實就是一個「沒有黨名的黨」,也是台灣有史以來,真正「反對運動」的濫觴。
此一助選團由黃信介任總聯絡人,總幹事及秘書分別由施明德、陳菊擔綱,全島為選舉而串聯,南北分進合擊。另外也設計了助選團的Logo,以緊握拳頭為標幟,突顯為人權奮鬥,下方圍繞橄欖葉,強調和平手段。

同年12月5日公布「黨外人士共同政見—12大政治建設」,直指蔣家獨裁統治的根基,形同向當前獨裁者的專制政權宣戰,二陳堅定支持並積極參與。其主要主張有:
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省市長直接民選、
軍隊國家化、司法獨立、解除戒嚴、大赦政治犯、
開放報禁、黨禁及言論、出版、旅行自由等。
除此之外,陳鼓應和陳婉真原屬國民黨籍而脫黨競選,一為外省籍、一為本省人。我因此為他倆量身訂製一則競選口號,作為各種聯合競選宣傳單的主題:
「維護人權,你我不論省別 爭取民主,大家無分黨派」

陳婉真的競選總部設在師大路,陳鼓應則在台大校門口對面的新生南路紮營。但事實上,文宣定奪及指揮地下總部,都在我和陳玲玉位於四維路(以前叫八德路)的新家。
(二) 民主牆
這份「12大政治建設」,是全島黨外參選人的共同政見,但被當時獨裁者的「選舉事務所」以「違背規令」為由禁止使用,並不准刊登在選舉公報上。二陳即以「是誰反對民主?反對自由?」、「大家來作個公論」為題,印製宣傳單,詳列「12大政治建設」的政見公諸於世。此舉引起社會廣大迴響。

1978年12月8日,選舉正式開打之後,二陳在台大正門對面新生南路的人行道上,設置「民主牆」、貼大字報。助選幹部把犀利的主張、尖銳的言論、言人所不敢言的內容,以及媒體看不到的訊息,都發表在「民主牆」上。民主牆一時成為台大師生、百姓們爭相閱讀、逗留、討論的所在。
國民黨眼看局勢不妙,也發動他們所謂的「愛國」人士,擺出「愛國牆」打對台,雙方間經常有火爆的場面出現,氣氛相當緊張。國民黨還同時發動媒體,及其豢養的「反共義士」們一齊來圍剿。
短兵相接的結果,「民主牆」的規模越擴越大。台大校門口及新生南路旁,都成了群眾聚集論政的地方,從清晨到深夜,總是人流如潮,幾乎成了不夜城。我們更擺上肥皂箱或板凳,讓助選員及想要發言的人隨時上去演講,吸引相當多的聽眾,逐漸氣勢如虹。

有一晚,二陳在台大校門口的廣場上搭台演講,台下人山人海。聽眾聽到激動處,紛紛把口袋、皮夾內的鈔票掏出來,往台上候選人扔去以表支持。隔日媒體竟扭曲報導:「群眾不滿,向台上投擲物品抗議」。
可笑的是,選舉過後,台大校方竟迫於獨裁者而在校門口前的廣場上,築起數十座大型高牆花圃,讓「廣場」因而消失,以杜絕此地有黨外政見發表會、群眾聚集批判黨政當局的麻煩,直到2005年才拆除恢復原狀。

以學術獨立自豪的台大人,在獨裁者統治下,面對一個「沒有校門前廣場」的台大校門口,豈不令人扼腕?
六、 美台斷交、中止選舉,徒留遺憾!
這次選舉原訂在1978年12月23日投票。
公然指責「中國」國民黨「獨裁者」真面目的二陳競選文宣,加上黨外聯合助選的全省巡迴政見發表會,都深深震撼民意被壓抑已久而無處宣洩的台灣社會。就在「黨外」士氣勢不可當、民心思變氣貫長虹之際,平地一聲雷改變了一切。
1978年12月16日清晨,美國宣布將於1979年1月1日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同時與中華民國斷交。當天中午,獨裁者蔣經國為免選舉結果撼動他獨攬的政權,發布「緊急處分」令,宣布大選延期,「即日起,停止一切競選活動」。無奈之餘,士氣高昂的喧嘩眾聲,剎那間歸於寂靜。

陳鼓應從此回復他鑽研學術之路。陳婉真則繼續未了的心願,走向為台灣爭取獨立、自由、民主的坎坷道路,從此造就自己一生成為一個「不懼的勇者」,流芳永世。
今(2025)年6月11日婉真在泰國辭世的消息傳回國內,在哀傷的沉思中,她那一付屢敗屢戰,愈挫愈勇的鬥志,一幕幕浮現。6月21日,「紀念台灣獨立運動先驅-陳婉真的追思會」,在台灣長老基督教會濟南教會舉行。值得欣慰的是,與會者一致推崇她是一位集台灣民主奮鬥歷史的縮影於一身的俠女。
往者已矣!謹誌當年我們曾經一起「戰獨裁」的記憶於一二,略盡追思感慨之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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