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脈茶光—茶人的時光旅行系列之45

《時藏者》

茶人掌心，是一具測量儀
專門拷問竹殼與陶甕的年齡
指尖，沿著葉面包裝裂紋
撫過時間的累累傷痕

茶倉。一座樟木搭建的靜默城堡
無數個春天，以緊壓的姿態
在此等待一場暴烈的復活
無人知曉他收藏了什麼
只知每個箬竹裡，都囚禁著一場
被蒸騰的雨
南糯山的雲霧，被巨石碾成
一塊固體的草本山水
連同採茶女的歌聲，一併封存

溫度計與濕度計
是兩隻冰冷的，監視的眼睛
在筆記本上，繪製著禁錮的曲線
看光陰，如何以緩慢的酷刑
折磨單寧的銳角
直到所有叛逆，都被磨成
溫馴的圓

子夜，他走入這座時間的牢籠
聆聽。那不是呼吸，是
盤坐在竹殼裡冥思的脈搏
是夢，企圖撐破包裝的
無聲吶喊

百年的老茶，終於醒了
或者終於死心
香氣穿越三重包裝訴說身世
開啟切口迎接這場遲來的盛宴
如同考古學家輕輕刷開千年塵土

價值？不，他只在乎創傷
他記得，哪棵樹的枝幹被強風折斷
哪片葉沐浴過罕見的月光
他能嚐出，那批零三年的茶
舌尖上一排焦慮的倒刺
也能嚐出，一零年的春天
那場近乎瘋狂的，花香的豐收

時間，在他手中
是一堵不斷增厚的牆
他不是主人
是這座保險庫的，獄守
看守著，一排排
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光陰

分享則是一場公開的審判
他以茶針，刺入歲月的心臟
撬開，那緊壓的沉默
讓琥珀金黃的湯液，在眾人的舌尖上
重建那座
早已不存在的，山林

有時他也面對
腐朽。那受潮的餅，是時間的
一灘爛泥
他連同這些潰爛，一併收藏
因為，虛無
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七十年，他自己也成了收藏品
白髮，是另一種緩慢的發酵
皺紋裡，堆積著霧氣的塵埃
他與他的囚犯，已同步呼吸

他用茶汁為墨
在陶片上，刻下
一部關於陳化的形上學
當後人打開這部無字的史書
撲面而來的是整個時代，窒息的
陳香
而他嵌在陶片上的指紋是一枚
冰冷的，時間的
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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