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在美國,監控科技正以驚人速度滲透社區,卻鮮為人知。根據《Drop Site News》記者卡潔西嘉·伯班克(Jessica Burbank)於2025年8月3日的報導,總部位於美國的Flock Safety公司,市值高達75億美元,已在49州、逾5000個社區部署其監控系統。然而,這龐大的監控網路卻往往在居民毫不知情下,透過秘密簽署的政府合同迅速擴張。以紐約州斯卡斯代爾(Scarsdale)為例,當地居民因一項未經公開討論的210萬美元合同,掀起對隱私權與民主程序的激烈爭論。本文將探討Flock的監控系統如何在美國各地悄然擴張、其潛在風險,以及居民的反抗與反思。
Flock的隱秘擴張
Flock Safety以其人工智能驅動的自動車牌辨識系統(ALPR)聞名,結合即時監控攝影機(LVCs)與無人機技術,打造所謂的「公共安全生態系統」。該公司在全美49州、5000多個社區(village)部署了數萬台攝影機,形成一個龐大的數據網路。這些設備能記錄車牌、追蹤車輛行蹤,並將數據儲存數週,供執法機關隨時查閱。然而,Flock的擴張策略卻高度依賴秘密談判與地方政府的配合,鮮有公開討論或居民參與。
以斯卡斯代爾(Scarsdale)為例,當地村理事會(Village Board of Trustees)於2025年4月8日秘密通過與Flock的合同,僅在會議開始後35秒內完成投票,無任何公開評估或居民意見徵詢。居民喬許·弗蘭克爾(Josh Frankel)向《Drop Site News》表示,會議議程僅籠統提及「公共安全設備」,未具體說明涉及大規模監控系統,令人誤以為是交通號誌等普通設施。這種缺乏透明度的做法並非孤例,在亞利桑那州塞多納(Sedona)及華盛頓州多個城市,類似的秘密合同均未經充分公開討論即簽署。
Flock的商業模式仰賴地方執法機關的支持,透過提供「單一來源」正當性文件,規避公開招標程序。斯卡斯代爾居民羅伯特·伯格(Robert Berg)律師指出,村理事會僅憑警察局長的推薦便採納Flock的系統,違反紐約州法律及當地政策對公開招標的要求。這種模式讓Flock得以迅速擴張,卻也引發居民對民主程序被繞過的強烈不滿。
監控的隱私威脅
Flock的系統不僅追蹤車輛,更能透過數據分析實現「回溯監控」,即在無具體嫌疑的情況下,隨時調閱個人行蹤記錄。前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員工查爾斯·賽弗(Charles Seife)在斯卡斯代爾村理事會上警告,這種系統對公民隱私構成「極其危險」的威脅。他指出,Flock的數據庫允許執法機關在無明確理由下,隨意搜尋個人行蹤,等同於將每個人置於持續監視之下,違背「無罪推定」的法律原則。
更令人不安的是,Flock的數據已被用於敏感調查。據《404 Media》報導,地方警察利用Flock系統進行與移民和墮胎相關的調查,例如德州約翰遜郡警長搜尋逾8.3萬台攝影機,追蹤一名跨州尋求墮胎的女子。此類案例顯示,Flock的技術可能被濫用於政治或意識形態目的,對個人自由構成威脅。賽弗強調,一旦這樣的監控系統建立,數據濫用只是時間問題。
此外,Flock的數據共享功能加劇了隱私風險。該公司宣稱其攝影機網路可跨社區共享數據,形成全國性監控網路。雖然Flock表示這是「選擇性加入」的功能,但其規模與潛在影響令人擔憂。弗蘭克爾直言:「這不是數據是否會被濫用的問題,而是何時、由誰濫用的問題。」
民主程序的侵蝕
Flock合同的簽署過程暴露了地方治理的透明度危機。在斯卡斯代爾,居民原本期待重大公共合同需經公開討論與競爭性招標,但村理事會卻在未公開議程的情況下,迅速通過Flock合同。當地獨立記者喬安妮·華倫斯坦(Joanne Wallenstein)透過其博客《Scarsdale 10583》揭露此事,成為居民了解真相的唯一途徑。她指出,村理事會試圖將缺乏通知歸咎於當地報紙《Scarsdale Inquirer》停刊,但她自2009年以來持續報導當地新聞,顯示問題在於村理事會刻意規避公開程序。
類似的情況也在其他地區上演。例如,俄亥俄州盧卡斯郡(Lucas County)於2025年7月15日通過一項25萬美元的Flock合同,卻在一週後因官員承認未充分審議而撤銷。該郡委員皮特·格爾金(Pete Gerkin)表示,Flock的「無差別數據收集」對社區、特別是少數族裔,產生「寒蟬效應」。這些案例顯示,Flock的合同往往在低調甚至意外的情況下通過,削弱了民主監督。
居民對此反應強烈。在斯卡斯代爾,公開會議上的公民發言成為主要抗議管道。賽弗等居民強調,隱私權一旦喪失,難以恢復。他們質疑,村理事會為何在未證明監控必要性的情況下,如此急於採納Flock的系統。這種不透明的決策過程,不僅損害居民對地方政府的信任,也凸顯了科技公司在民主程序中的潛在操控力。
背後的資本推手
Flock的快速擴張離不開強大的資本支持。其早期資金來自矽谷「PayPal幫派」,包括彼得·蒂爾(Peter Thiel)的創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及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的安德森霍洛維茨基金(Andreessen Horowitz)。這些投資者被批評為「技術法西斯主義」的推手,蒂爾曾公開表示「自由與民主不相容」,而安德森則讚揚寡頭統治理論,認為「多數無法組織,唯有少數能統治」。這些反民主觀點引發外界對Flock動機的質疑。
Flock的商業模式將監控技術定位為「雙重用途」產品,供政府、企業甚至社區組織使用,作為「力量倍增器」。然而,這種模式可能導致監控數據被多方濫用,形成一個不受監管的數據帝國。居民薩菲爾·艾哈邁德(Safir Ahmed)在評論中質疑,Flock是否會利用從各城市收集的數據,建構全國性數據庫,供商業或其他目的使用,這種可能性令人不寒而慄。
結語
Flock Safety的監控網路在美國的快速擴張,揭示了科技與權力交織的複雜圖景。其系統以公共安全為名,卻在缺乏透明度與民主監督下,侵蝕個人隱私與自由。斯卡斯代爾居民的抗爭,成為全國對抗監控擴張的縮影,提醒我們:當科技公司與地方政府聯手,公民的知情權與隱私權可能被悄然剝奪。未來,社區需要更強的法律框架與公開程序,確保監控技術的應用不會凌駕於民主價值之上。斯卡斯代爾的故事尚未結束,但它已為我們敲響警鐘:監控無處不在,捍衛自由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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