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2.0衝擊下的歐洲變局：德法軸心失靈與德義新聯盟的契機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格陵蘭風暴後的歐洲新現實

隨著川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開啟第二任期，美歐關係再次進入動盪調整期。近期圍繞「格陵蘭主權」問題引發的美歐對立雖暫時平息，看似是歐洲團結一致的勝利，但這場風波實則揭開了歐洲內部深層裂痕的序幕。面對川普2.0時代更具交易性質與不可預測的壓力，歐洲主要大國間的權力板塊正在發生劇烈位移。過去數十年被視為歐盟引擎的「德法軸心」正因路線分歧而運轉失靈，取而代之的，是德國與義大利之間基於現實需求而日益緊密的合作關係。這場變局不僅關乎歐洲如何應對美國的壓力，更將決定歐盟未來的整合方向。

表面團結下的隱憂與誤解

格陵蘭主權爭議的暫時緩解，在歐洲內部被廣泛解讀為歐盟團結立場成功迫使美國調整姿態。然而，深入分析顯示這可能是一種過度樂觀的誤判。川普政府的態度轉變，更多是受到美國國內市場反應、民意壓力以及特定關鍵人物斡旋的結果。特別是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在其中發揮了關鍵的手腕，利用其與川普的過往互動經驗，在幕後進行了有效的危機管控。

這場風波雖然落幕，但危機解除的過程卻顯示出歐洲的應對並非鐵板一塊。歐盟雖然擁有如「反威壓措施規則」（ACI）等政策工具，但在面對美國這種超級盟友的壓力時，各國的利益計算依然存在巨大差異。

對於歐洲決策者而言，若將此次的暫時妥協完全歸功於自身的強硬立場，恐怕會低估川普2.0政府未來在貿易與安全議題上捲土重來的力度。事實上，美國的壓力並未消失，只是暫時隱沒，而這種外部壓力正精準地擊中歐洲內部的結構性軟肋。

德法傳統路線的深層矛盾

在應對川普2.0的挑戰中，德國與法國這兩個歐盟核心國家的傳統戰略分歧被徹底放大。德國長期以來奉行「大西洋主義」，將維持與美國的緊密盟友關係視為國家安全與經濟繁榮的基石。面對川普的強勢，柏林傾向於透過增加採購、調整貿易逆差等手段來「安撫」華盛頓，以換取安全保障。

相比之下，法國則延續其「戴高樂主義」的傳統，主張歐洲應追求戰略自主，減少對美國的依賴。法國總統往往希望藉由強化歐盟的獨立防衛能力來抗衡美國的影響力。這種根本性的路線差異，導致兩國在諸多具體議題上難以同步。

例如在歐盟推動自由貿易協定（FTA）擴大的議題上，出口導向的德國急於尋求新市場以彌補中國大陸市場的不確定性，而法國則受制於國內農業團體的壓力，對開放市場持保守態度。在烏克蘭支援與防衛力量強化方面，德國傾向於採購現成的美製裝備以迅速形成戰力並取悅美國，而法國則堅持發展歐洲本土國防工業。這些分歧導致「德法軸心」在面對重大危機時，往往陷入議而不決的僵局，無法發揮預期的領導作用。

柏林與羅馬：務實的新夥伴關係

當德法關係因理念之爭而陷入停滯時，德國與義大利之間的距離卻在悄然縮短。這兩個著名的製造業大國在當前的國際局勢下，擁有極為相似的「課題意識」。面對地緣政治的劇烈變動與全球供應鏈的重組，德國與義大利都深刻感受到經濟轉型與安全保障的急迫性。

與法國宏大但往往缺乏執行細節的歐洲願景相比，義大利政府在處理移民、能源及財政議題上展現出讓德國感到舒適的務實態度。德義兩國的合作不再受限於意識形態的高調宣示，而是聚焦於解決具體問題。

有觀點指出，德國與義大利的組合，可能在某些領域成為比德法組合更具推進力的合作模式。這種新的合作軸心並非要完全取代德法關係，但它顯示出歐盟內部的權力運作正在走向「多變量幾何」，為歐盟決策注入新的動力。

工業雙引擎的經濟共鳴

除了政治層面的合作，德義兩國在經濟結構上的高度互補性，更是推動雙方在川普2.0時代靠攏的關鍵動力。作為歐盟境內第一與第二大製造業強國，德國與義大利的產業供應鏈早已深度交織，特別是在機械製造、汽車工業與化學產業領域，兩國猶如攀越阿爾卑斯山的工業連體嬰。面對川普高舉保護主義大旗、揚言對進口產品加徵關稅的威脅，德義兩國受到的潛在衝擊遠高於服務業佔比與農業權重較高的法國。

這種共同的經濟脆弱性，促使柏林與羅馬在歐盟內部的貿易政策上，傾向於採取更為一致的防禦姿態。不同於法國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政府時常表現出的保護主義傾向或對「歐洲主權」的意識形態堅持，德義兩國更在乎如何維持全球貿易體系的開放性，以及如何靈活地與美國談判以豁免關鍵產業的關稅壁壘。

數據顯示，德義兩國的出口導向型經濟模式，使其在面對華盛頓的貿易戰威脅時，必須選擇站在同一條戰壕裡，這種「工業生存共同體」的認知，比任何政治口號都來得穩固。

大西洋同盟中的新默契

在安全防衛領域，德義關係的升溫也反映了歐洲對美戰略的調整。雖然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出身極右翼背景，但其上任後在外交路線上展現出驚人的「大西洋主義」忠誠度，堅定支持北約（NATO）並積極配合美國的戰略部署。這一點與德國政府目前試圖修復並強化對美關係的路線不謀而合。

反觀法國，始終未曾放棄將歐盟打造為獨立於美國之外的軍事強權，這種追求「戰略自主」的論調在川普眼中往往被視為對北約的挑釁或搭便車行為。在川普2.0時代，德國為了避免激怒白宮，更傾向於尋找像義大利這樣「聽話且有實力」的夥伴來共同分擔北約的防衛支出壓力，而非與法國一同高談闊論激怒華盛頓的歐洲建軍夢。

因此，德義聯盟不僅是經濟上的避險操作，更是地緣政治上為了應對美國壓力而形成的「安保默契」。隨著德法軸心的鬆動，這條連結柏林與羅馬的新軸線，或許將成為未來四年歐洲穩定美歐關係的關鍵壓艙石。

結語

川普2.0時代的來臨，如同在歐洲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徹底改變了傳統的盟友距離。德國為了因應美國的壓力與自身的經濟困境，正不得不調整其外交座標。隨著德法兩國在戰略選擇上的漸行漸遠，以及德義兩國基於具體利益的緊密靠攏，歐洲的權力結構正在重組。未來的歐洲或許不再由單一的「發動機」驅動，而是進入一個更靈活、更以利益為導向的多極合作新時代。對於身處其中的各國而言，如何在這場變局中找到新的定位，將是未來幾年最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