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寫台灣》 詩思綿綿 說台灣 －《詩寫台灣》二集序（下）

文/杜正勝(中央研究院人文組院士，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 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 教育部長)

四

同樣是詩，有的用典引喻，有的書法隱微；相對的，有的老嫗都能解、歌妓都愛唱。同樣是詩，有的記述廣大社會人民的通相，也有只是抒發個人一時一地的情懷而已。大體上書寫民情風俗、反映民族、社會通相的詩，即使含有詩人的寓意，也會傳達較多的人時地之訊息，可補史書之不足。而這類詩作，不嚴格講究格律，中國詩史有一種更簡易寫法，甚至納入俚語俗諺的竹枝詞，
《詩寫台灣》比較接近這種詩體。

「竹枝」之名雖起於李唐，其風格神韻則可上溯於周的《國風》與漢晉六朝的樂府。如果不局限在絕句形式，很多沒有標示「竹枝詞」的詩作也與竹枝同樣可以當作很好的社會史料，中國傳統文獻謂之「采風」。中晚唐劉禹錫，貶謫夔州（四川東部三峽地區），作有〈竹枝詞〉，文學史家一般認為是竹枝詞之始祖，不過，他的〈畬田行〉記述川東巴人燒墾的過程，是我讀過傳統文獻關於民族學「燒山遊農」最詳細的記錄，形同竹枝詞。
准此而言，《詩寫台灣》可以說是不名「竹枝」的竹枝詞，而其淺白和四句的形成則帶著竹枝的明顯印記。

五

台灣文學史有大量采風的竹枝詞或其同類作品，清康熙三十六年（１６９７）來台採辦硫磺的郁永河，從南到北，走過西部平埔草地，作〈臺灣竹枝詞〉十二首和〈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這３６首詩都以竹枝為名，而其〈途次牛駡社〉，便是不標「竹枝」的竹枝詞，記他經過牛駡頭（清水）的見聞，詩云：
番社如蟻垤，茅簷壓路低。
嵐風侵短牖，海霧襲重梯。
避雨從留屐，支床更著梯。
前溪新漲阻，徙倚欲雞棲。

茅屋低矮，窗戶狹小，地基重梯，上床用木梯，這些建築特徵，郁永河以詩句具體地刻畫清水原住民之聚落與住屋的情景，可與世傳《番社采風圖》互相印證。 屬於南島語族的平埔族群，相較於漢民族，不論體徵裝飾、社會組織、祭祀信仰、生產方式都截然不同，中國士大夫或出於搜奇，早期來台者遂多有這類采風之作。

第一任廵台御史黃叔璥（１７２１年來台）就把平埔族方方面面的特色寫成〈番社雜詠〉二十四首，賦予「文身」、「作室」、「射魚」、「捕鹿」、「猱採」、「鼻簫」、「迎婦」、「浴兒」、「會飲」、「賽戲」等標題，成為平埔族的文化標籤，長期沿用下來。而先前任職鳳山知縣的宋永清，所寫台灣詩作，雖不名竹枝詞，而以平埔族村社為名者，如力力、放索、阿猴、茄藤、倒咯嘓、搭樓等，也都和郁永河的〈土番竹枝詞〉或黃叔璥的〈番社雜詠〉同類。 早期多集中在異文化的平埔族，隨著平埔7族漢化，傳統文化流失，清朝來台的士大夫無奇可獵，他們記述台灣風土民情的詩篇轉向普遍的常民，也就是台灣人。

十九世紀中葉，從福州來台擔任府學訓導的劉家謀，作有《海音詩》一百首最稱經典。劉詩每首都有自註，雖然簡略，但記下很多史書未記的社會現象。《海音詩》雖然以府城為主，但許多現象不限於府城台南，可以當作清中晚期台灣社會史料研讀。劉家謀還有〈臺灣竹枝詞〉十首，也是講漢人的社會文化。

六

這篇序文當然不可能涉及台灣社會、風俗詩作的全貌，上面聊舉幾例原住民與漢人移民之社會情狀，不過想為老同學尋找一個歷史定位。

自揚《詩寫台灣》可以視為台灣風俗詩在二十一世紀開始時的代表作品嗎？不知自揚以及讀者諸君首肯否？

《詩寫台灣》的特色，最後再提一點。自揚喜歡攝影，所探訪的人、地、物都留下影像記錄。他毫不吝嗇把許多珍貴照片公布出來，作為《詩寫台灣》的配圖；本書真可謂圖文並茂，幫助讀者擴大知見，增長閱讀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