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國？中國！ ——對敏洪奎先生的回應

筆者今讀敏洪奎先生大作〈中國？清國？〉，對其中論述稍有不同意見，謹作拙文就教原作。
\n我曾與敏先生相同，對西方與日本對大清的稱呼何以不同感到疑惑，甚至觀諸日方檔案史料，更可發現在約莫1910年前後的日本官方文件中，特別容易看到「清國」與「支那」交互使用的情形，因而請教正在日本頂級大學任教的日本學者。我好奇日本為何不乾脆地使用「中國」一詞，而該學者的答覆則是「因為日本認為自己是『中國』」！
\n「中國」在傳統上向為一個包含政治、文化、經濟等多面向的複合意義詞彙，從來沒有單純只是政治或地理概念的情況過。即使有明一朝被清取代，傳統東亞意義上的「中國」也未曾滅亡，只是暫時中斷或「轉移」而已——後者即如朝鮮曾一度自認成為中國，因為原本的中國（明朝）滅亡，而擁有深厚中華傳統的朝鮮便即成為具有「興滅繼絕」任務的「中國」了——而後清朝逐漸獲得東亞多數國家的共主地位，「中國」便再度出現在「中國本部」（China Proper）之上，政治與地理意義重新結合。亦即明朝之亡並不代表「中國」滅亡且消失，而是「原本被周邊視為中國的那個政權」滅亡且消失，一旦有個強大的政權能夠重新受到周邊擁戴，「中國」便會出現，而那便是清朝。部分不願接受傳統「中國」領導而不行朝貢等事的國家（如日本），形式上看似反對此一體系，其實仍接受了這種「遊戲規則」，例如薩摩強迫琉球朝貢，便是要求琉球視日本以「中國」的例子之一。
\n而除日本以外，幾乎所有國家均稱清為China或Chine；大清使臣出使各國，則除頭銜之外也均自稱中國；留著辮子、穿著馬褂的清代裝扮，也是西人對「中國」的刻板印象——而非「清朝」，因為民國建立後許久仍舊充斥此種形象。即使引用所謂「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排滿革命口號，也不應忽略當時革命派能否代表多數民意的時代背景。所以總而言之，「大清帝國」是不是「中國」，答案其實是十分清楚的。
\n也因如此，明清何以僅被視為朝代更迭，並非單純只是漢人史家的一廂情願，而是符合東亞傳統現實狀況的解釋；日本稱大清為清國，也不涉及「正確」問題，只是反映日本當時的文化心態。這種情況很難用近代以來的西方國際秩序及政治概念加以理解，因為那些概念乃係基於歐洲長期戰亂而興起的「民族國家」設定，與傳統東亞早就存在且運行不輟的「國際」秩序全然不同。但僅以單一的論述或定義，理解不同文化區域並加以論斷，終究易有失準的風險；而用民族國家的框架看待傳統東亞，並進而推斷東亞的政治更迭，或許也不甚適當；尤其站在筆者的立場，更不得不作一申辯：「學術上的不誠實」此語，或許真的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