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七十餘歲,林蔡敏還是只聽得懂農村的河洛(福佬)話,看懂歌仔戲,是一個很有耕種經驗的「文盲」。
憑媒說親,坐著農村竹轎,涉過溪水爬過山路一個多鐘頭,蔡敏姑娘跟內山農家林甲丙先生結婚了。
林甲丙是住在山區農村墾田捕獵的射手,在一次狩獵意外中被炸藥轟傷了自己的顏面,所以擁有「黑面丙」的綽號。出面跟蔡敏相親的是黑面丙的叔叔,結婚當日始見到黑臉新郎的蔡敏,種下了驚愕與後半世的緘默性格。林蔡敏婚後,當然是一個很勤勞又認命的庄腳農婦;為林家生下二女一男,為扶養孩子操心,陪先生上山種芎蕉、柑仔、李仔、鳳梨等各種水果;還要擠出時間養雞、養鴨、餵豬、飼牛。農閒時候也不得休息,打零工、剖竹編籃、賺點小零工錢……。就這樣,林蔡敏的身體承受了過度操勞所帶來的虛弱症,而林蔡敏的心靈也承受了認命苦修的孤寂感。
六十歲的林蔡敏因喪夫而離開農村,住到獨子林振龍台北經營的「瓷揚窯」,前十二年她的任務是照顧孫子和打雜;直到七十二歲那年,孫兒上學校讀書去,閒著無聊的她,才開始抓起黏土試著玩玩。就像過年在搓湯圓一樣,捏出了一隻小巧像菱角狀的雞。
起初,阿婆覺得自己捏的小雞很難看,不敢在眾多藝術家出入的「瓷揚窯」亮相;直到受水墨畫家鄭善禧讚美鼓勵了好久,林老太太終於才鼓起勇氣,把搓土捏陶像種田耕植一樣的放手去做;也從第一年謹慎的「捏土尪仔」心情,逐漸轉移到現在「玩陶塑土」的遊戲快感。
一向孤寂無語的林蔡敏,除了勞動生產下田外,很少踏出自家門戶,以七十高齡來捏陶造藝,捏什麼呢?她捏的是自己的青春回憶,捏農家耕種的生活圖像。透過黏土的形體塑造,林老太太讓她記憶庫中的小雞、小鴨出來散步,讓陪她半世紀的台灣水牛展現粗壯的身體和耐力,讓蹦跳於山林中的台灣獼猴溜出來享受水果,也讓翱翔於空中的老鷹,白鷺鸞站在她的轉盤上伸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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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戇水牛》陶塑素燒,1992。圖/蘇振明提供[/nop]
除了鄉野動物,林蔡敏的陶藝舞台,最有興趣演出的是「人」的故事。一塊土糰,在推拉捏塑之下,跑出了背著孫子的阿嬤,跑出了抱著孫兒的祖母,也有蹺腳梳頭打扮的莊腳阿婆,這些陶偶老婦人都是林蔡敏的心靈圖,述說的是勞苦半生的農家婦女心願──人生老來抱著孫兒,把生命和重擔傳續給下一代,老娘要蹺腳休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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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老公婆》泥塑素燒。圖/蘇振明提供[/nop]
自從玩上了捏土的手藝遊戲之後,林蔡敏的作息好像又恢復了在農村一樣的勤快和活力。清晨四點多摸黑起床,外出散步、練外丹功,回家梳洗、拜佛、用餐,接著就是搓土、捏塑各種想像的造型。報紙刊登的鳥獸圖片也會被請來當泥偶的模特兒。即使在農曆春節初一,林老太太還是忘不了她末捏完的那一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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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鼓吹》陶塑素燒,1991。圖/蘇振明提供

《母子鳥》泥塑(未燒),1992。圖/蘇振明提供[/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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