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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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流人歌〉  廖偉棠  
\n[nop]六月三夜已有野蠻雨
\n痛毆我的記憶。
\n謝謝,我並未忘記。
\n碎鏡般街道,彎刀般鐵軌,
\n蒙面解差押我,替你罪。[/nop]  
\n[nop]六月四日雨傾城
\n墨猶黑,層疊渾濁歷史
\n在我臉上刺字。
\n叫一聲解差,我們無店投——
\n馬腹下的黎明一片荒蕪。[/nop]  
\n[nop]六月五日,烈日嚴,遊人醉。
\n只剩我坐火車上京,
\n美景中執行自己的刑罰。
\n你卻愛上了十二道金牌,
\n汴京路上道道催。[/nop]  
\n[nop]我們赴同一場宴會
\n——隨一聲喝彩,熱血逬飛。
\n且唱故人歌一首:
\n「不是丁令威,不做王子喬。
\n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nop]  
\n2005年6月4日九龍至北京火車上 
\n「六四」是一個重大歷史事件,1989年6月4日在北京發生,以成千上百手無寸鐵的學生和民眾在國家暴力的蓄意攻擊下犧牲、受難,震撼世界,影響了20世紀人類進程。
\n但,無論就純粹的文學書寫,還是同樣充溢民族語言精神氣質的歷史書寫而言,「六四」又是一個未結束的事件,甚至是一個未來事件。於是,作為一次沉重的回溯,一次此在的跋涉,也作為一次希望的前瞻,我們的這部詩選誕生了。
\n「六四」事件的發生距今已屆四分之一世紀,這個影響20世紀人類文明進程的重大歷史事件之一,涉過新世紀以來的十多年,仍然餘響未絕、懸而未決:
\n——在中國,它至今仍是「國是」的嚴重「禁忌」,事件發生以來持續遭受著國家暴力(包括輿論控制、宣傳戰、審查制度、教育洗腦等語言暴力/隱性暴力)無間斷的禁制,而旨在衝破禁忌、追索正義的民間力量不懼打壓、前仆後繼、一刻也未停止發聲;
\n——在台灣,它是兩岸關係、兩岸命運里程中無法繞過、必須面對的未解「魔咒」,積年累月,歷史倒帶的回放已成為一個吊詭連結的象徵:「六四」擺盪在兩岸人心、民情之間,如同似斷未斷、欲連未連的一條觸目而又脆弱的危纜,兩岸命運共同體的存在感,遊絲般地縈繞於此;
\n——在香港,它已然內化為這個城邦數百萬民眾、數個世代綿延不絕的「集體記憶」,一年一度「六四」當日在維園球場舉行的燭光紀念晚會儀式,二十多年來風雨無阻,成為華土之上唯一一項以人民集會年度祭典構成巨型體量規模的重要「非物質文化遺產」,每一位在場者可以身歷其境觸摸歷史、感悟當下、啟示未來。
\n對兩岸三地及流散海外的很多文學人——在此主要地對詩人而言,身為當年事件的親歷者、目擊者或見證者,「六四」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了他(她)們當年至今四分之一世紀漫長的人生軌跡,並非不重要的是,「六四」的悲劇所昭示的精神向度可能始終還迎臨著他(她)們。
\n他(她)們或從當年第一時間、第一現場彈跳似的寫作反應起,過去的二十多年來寫下的有關這一主題命名或氛圍浸染的詩篇,無論多還是少,重還是輕,長還是短,在編者看來,都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思想和美學材質——這種材質有助於參與形塑現代漢語民族(現代漢語國家)迄今仍告稀缺的精神史和歷史詩學建構。二十多年來的歷程中,也有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更年輕的後來者加入了這一書寫的行列。
\n過去的四分之一世紀,關於「六四」的各種書籍或文字,可謂汗牛充棟。令編者和與編者持同樣關切的人士不滿的是,文學、尤其是現代詩歌,作為一個時代之良知的記憶、見證、醒覺、追問和呼告,作為轉型正義、歷史正義的精神文本之彰顯,就目前的視野所見,延展在這樣一種思想和美學構成的譜系中,其織體與觸感肌理尤其稀缺。具有文學審美品質的書寫文本之鉤沉、萃取、匯集及呈現,總的來說,於「六四」事件至今,乏善可陳。
\n原因何在?
\n一個顯明的事實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暴力對「六四」歷史和記憶的全面封殺,使任何有關「六四」的思想和言論的公共表達在境內被消聲,遑論「六四」文學和詩歌作品得以主題性、集束性地公開推出,或正常發表與出版(本次編選中編者尚欣喜地發現,在如此艱難的人文生態中,歷年來仍然有可敬的中國大陸作者頑強地在他們的出版物中以自己的獨特方式抵抗遮蔽和遺忘)。
\n中國、台灣和香港兩岸三地分別捲入以瘋狂攫取利潤為驅導的消費資本主義邏輯黑洞,政、產、學界普遍的唯利是圖、唯強權是瞻的濁風正熾,來自民間的批判性、提升性、超越性的聲音被邊緣化,終極關切的價值標桿蒙垢不彰——如同台灣的「二二八」曾經遭遇或可能也正在繼續遭遇的命運一樣,也讓「六四」的意義向度幾近迷失乃至窒礙無息。
\n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一方面,六十多年來國家暴力(制度性、結構性/顯性、隱性)的強蠻干預和威脅,侵入公民日常生活和生存機能,粗暴地切斷了「詩與政治」、「詩人與政治」在言說和文學場域理應有之的正常連結、傳達和修辭,作家公民的表達空間和平台遭嚴重扭曲,並形同自我閹割而致失語滔滔;另一方面,逾二十年來因狂暴的壟斷資本與集權權力的媾和、分贓及宰制,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價值認知出現解離和惡變,在1980年代曾經一度得到復甦的「詩人與社會的對話關係」,於今蕩然無存。災難性的現實是,從「政治冷感」而「娛樂至死」,一直到「邪惡的庸常性」滲入社會的各個角落,詩人、作家的公民精神、價值關懷呈萎縮與麻木狀,犬儒的、鄉愿的心性,成為習以為常的生存「本能」。
\n一個巨大的歷史存在,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精神存在,「六四」被強權遮蔽、被謊言覆蓋、被愚行掩埋,趨利第一、逐利至上社會以可怕的人性深淵吞食中國,吞食中國掙扎中、抵抗中的自由思想、獨立人格和審美品性……
\n事件發生四分之一世紀以來的漢語文明圈,因「六四」而必得觸發的意義言說和價值捍衛,在精神性的恆久向度上,以文學場域的正常建構而論,詩的缺席,詩人的缺席,詩性正義的缺席,令人震驚,至為遺憾。
\n尋找和發現,詰問和糾正,彌補和追認,也許適逢其時。
\n本書的編選與出版是一次嘗試,它是集四分之一世紀時間磨礪淘洗而積澱、反思、辨正、審視和承傳而成的精神創造性產物。它的推出,僅僅是一次去蔽,一次祛魅,以詩文本的朗現,試圖撕開歷史幕幔、洞穿現實高墻、探向詩性精神之光的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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