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的新境界

約莫兩年前，報章曾刊載一則報導，遇有颱風過境天候惡劣，登山人士若逗留山區不遵從勸導撤離，可依「災害防救法」處以最高25萬元罰鍰。日前有颱風來襲，海岸線浪濤洶湧，政府也發出警告，遊客超越海灘警戒線觀浪不聽勸阻，也可處以25萬元重罰，所依據大概也是該「災害防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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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上述兩則消息，初看應不覺得有何不對勁。維護人民生命安全，本是政府職責之一，懸重罰防阻人民冒失涉險，也是用心良苦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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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若細細一想，稍有現代公民意識國人，恐不免漸覺怒從心頭起。因為上述這種規定，不啻是把人民當作中學生管理，顯現的正是官僚作風和科員政治的醜惡嘴臉，是坐在辦公室舞文弄墨，控管人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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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祭出重罰的政府官員恐怕不會考慮到，25萬元罰鍰，對各類型被豢養肥貓或政商名流而言，固然無關痛癢，對低收入或無固定收入國人，則恐是沉重一擊，可能打到幾年都喘不過去。主管一聲令下，科員大筆一揮，25萬元金額即訂了下來。但一位經濟弱勢國民，純為滿足冒險心性或好奇心態，付出如此沉重代價，又是否符合社會正義或時下所謂比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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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國人冒險逗留山區或近距離觀浪，可能遭遇不測的只是他本人。但工廠偷放含毒廢水，廠商出售過期食品，則是危害到社會大眾。然而若被抓包查獲，罰鍰似也往往不超過25萬元。兩相比較，能說是公平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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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此中玄奧是否看準了登山和觀浪人士，多是無權無勢良民，可以任意擺佈修理，工廠製造業老闆，則多少認識幾位有頭有臉人物，甚或本身即不大好惹，罰鍰也只能「蒲鞭示辱」輕罰了事，真要捋虎鬚，即有可能惹來意外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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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當然，你可能質疑，25萬元罰鍰或不符比例原則，但政府終究是出於善意，寓禁於重罰，防治人民危害自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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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世界上偏有性好冒險，乃至「挑戰極限」之人。任何國人行為，若未危及他人安全或安寧，即不應受到政府粗暴管控。冒險的自由應也是人權項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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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有人駕小舟橫渡太平洋，牽涉到的危險自不待言。有人攀登萬年冰雪8千公尺以上高峰，更是危機重重，隨時可能喪命。若依官僚科員唯恐出事，懸25萬元罰鍰思維，此類高危險性活動都該一律嚴禁才是。逗留山區或海灘要罰25萬，如九份子弟高銘和先生敢去登聖母峰，則似該罰他250萬元才稱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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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若再依此邏輯推論下去，一切有身體接觸球類運動，諸如足球、橄欖球甚至籃球，都有導致運動傷害潛在危險性，是否也要一律禁絕，只剩下文縐縐的慢跑和溫室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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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官僚和科員的鴕鳥心態，套用一句三國演義裡諸葛亮諷刺張昭之言，是「鵬飛萬里，其志豈群鳥能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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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唯從事具危險性活動，即使面臨生死抉擇，其決定也應在當事者本人，不能任由握有公權力者違反其意志，這或也是國人該有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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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前此在反服貿社運期間，林義雄先生曾聲言他要禁食聲援，當時國人不知他是否準備絕食至死，即有或係官方人士放出風聲，指稱必要時公權力可能介入對他強迫餵食。對這一說法，似也未見有人提出強烈異議，可見多數國人對「人有選擇死亡之權」這一觀念尚缺乏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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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生存權和死亡權應是一體之兩面，公權力不能任意剝奪人民的生存權，也不能專橫剝奪人民的死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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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女權主義者，喜說女性的身體屬於自己，所以有權決定是否要生兒育女，一旦意外懷孕也有權決定是否保留胎兒。依此同一邏輯，任何人的生命也純屬於他自己，公權力也不能強迫他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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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昔年美國華盛頓州大火山有爆發跡象，但有一久居山腳下老人拒絕官員勸離，寧可死在居住多年的家園。結果火山爆發，他也死於岩漿或火山灰塵下。這是他的選擇，政府也不能搬出什麼法規硬把他架走。死亡權，也該是人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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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一個人若已自知無法再對社會作出貢獻，也已無力繼續照顧家人，或家人已不需要他照顧，則似無人能有理由或有權利妨礙他選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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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心理學家佛洛伊德晚年深為癌症所苦，當他流亡英國，自知已無精力著述講學，繼續活下去已無意義，乃請求他的醫師兼多年知友為他注射一劑嗎啡，以結束他的痛苦。他的決定，又有誰能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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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對國人而言，冒險權和死亡權，應也是人權觀念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