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國選區重劃的制度攻防與民主隱憂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美國政治正在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制度攻防，戰場不在街頭，不在投票所，而是在選區地圖上。長期以來，選區重劃在美國是十年一次、伴隨人口普查而進行的例行程序。然而，近年來，兩大政黨不再滿足於等待周期，而是提前出手，將選區劃分轉化為一場權力角力。尤其是德州和加州這兩個人口最多的州，分屬共和黨與民主黨的重鎮，正展開中期重劃的制度對抗。這場攻防不僅將直接影響 2026 年美國國會選舉的多數控制權，更深刻動搖了民主制度的正當性。

德州率先出擊

德州共和黨在州長格雷格·艾波特（Greg Abbott）領導下，推動罕見的中期重劃，試圖在既有優勢上再行強化。目前德州共有 38 席聯邦眾議院席次，既有選區圖下共和黨預期能穩定掌握約 27 席。但最新規劃試圖將這個數字拉高到 30 席，等於再奪走民主黨三個安全席次。

這項計畫之所以引發震撼，首先是因為它突破了傳統慣例。美國歷史上雖非完全禁止中期重劃，但多數州份避免如此操作，因為這會顯得黨派意圖過於明顯，容易引發憲政爭議。然而德州共和黨認為，當前人口結構變動，特別是部分拉美裔選民偏向共和黨的趨勢，提供了有利時機。如果能在 2026 年選舉前落實新地圖，將使共和黨在全國眾議院多數競爭中奠定優勢。

民主黨則強烈反對，部分議員甚至以離開州議會、癱瘓表決的方式抵制。不過，州長多次召開特別會期，最終使提案持續推進。德州的先行舉動，猶如引爆了一場新的制度對抗信號，迫使其他州不得不開始考慮因應。

加州的反擊策略

作為民主黨大本營的加州，不可能對德州的行動坐視不管。州長加文·紐森（Gavin Newsom）近期提出臨時中期重劃方案，直接挑戰既有的制度。加州目前在聯邦眾議院擁有 52 席，其中 43 席由民主黨掌握。若新方案實施，民主黨可能額外獲得 5 席，將席次提升至 48 席。這不僅抵消德州的操作，甚至可能進一步擴大民主黨在全國的優勢。

值得注意的是，加州過去被視為選區劃分制度相對「乾淨」的州，因為自 2010 年起，地圖繪製交由獨立委員會處理，避免黨派干預。然而，紐森此舉相當於暫時凍結委員會權力，直接由立法機關主導新圖繪製。為了合法化，這項計畫需要修憲、州議會三分之二通過，並交付全民公投。若獲支持，加州將在 2030 年人口普查前，全面由政黨掌控劃圖權力。

這種反擊戰略引來不同評價。支持者認為，加州若不反制，就等於讓共和黨在德州得逞，最終改變國會權力平衡。批評者則指出，民主黨一向抨擊操弄選區，如今卻走上同一條道路，等於自我否定原有的價值立場。

選民的憂慮

這場跨州對抗逐漸引起全國性的社會反應。根據路透與 Ipsos 在 2025 年 8 月所做的調查，超過 57％ 的美國人認為民主正受到威脅，其中民主黨支持者比例高達八成，共和黨支持者中也有四成表達相同擔憂。更有過半數受訪者明確反對中期重劃，認為這種做法將進一步侵蝕政治制度的公信力。

這些民調結果顯示，無論立場為何，廣大選民對於「地圖決定勝負」的現象感到憂慮。當國會多數席次取決於政黨如何重新劃線，而非選民真實意志，民主制度的代表性必然受到質疑。這種焦慮感，也正是雙方策略背後最大的隱憂。

地圖成為政治武器

在實際操作層面，德州與加州的方案都大量使用所謂「打包」與「分割」的技術。所謂打包，就是將某一黨派的支持者集中在少數選區，確保該區「安全」，同時釋放其他區域的勝算。分割則是把對手支持者分散到不同區域，使其難以形成多數。

例如在德州，新地圖將大量拉美裔選民集中到單一區，其他選區則被重新分割，讓共和黨候選人能以微弱優勢勝出。加州則打算反向操作，把共和黨選民集中在少數郊區，並透過重新分區，擴大民主黨在都市及郊區的優勢。

這些技巧顯示，選區劃分早已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工程。地圖成為武器，能在無需改變民意基礎下，直接重塑國會勢力。對政黨而言，這是一種低成本卻高回報的戰略工具。

制度與正當性的矛盾

美國建國以來，民主制度的基石在於公平競爭與代表性。然而，這波選區制度攻防卻使制度正當性受到嚴峻挑戰。德州的操作，凸顯州政府完全由單一政黨掌控時，如何將制度推向極限。加州的反擊，則反映民主黨在面對權力危機時，也願意犧牲制度原則來求取優勢。

部分評論指出，若這場制度角力持續下去，其他州也將跟進。佛羅里達、喬治亞或紐約，都可能在短期內考慮中期重劃，以免落後於對手。如此一來，選區地圖將成為雙方長期交鋒的戰場，而「十年一度」的人口普查重劃傳統，恐將徹底崩解。

更大的問題在於，當政黨不斷以技術性操作決定選舉勝負，選民對民主制度的信任將日益削弱。當「票票等值」的原則被地圖改寫，民主是否仍有其真正意義，將成為外界對美國政治的嚴厲質疑。

民主還能恢復信任嗎

在這場爭論中，不乏有聲音呼籲重建制度防線。有人主張，應該透過全國性立法，禁止中期重劃，只允許十年一次調整；也有人提倡，由最高法院設下更嚴格的司法審查標準，以限制過度黨派化的地圖。不過，最高法院過去對此一向態度保守，認為這屬於政治問題，不宜由司法介入。

另一種觀點則認為，既然兩黨都已進入制度攻防，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選民本身的覺醒。當越來越多公民認識到選區操弄對民主的侵蝕，可能會在公投或地方選舉中投票反對此類計畫，迫使政黨有所收斂。

然而，這樣的期待能否實現仍充滿不確定。因為在高度極化的社會氛圍下，許多選民往往優先考慮「己方勝利」而非「制度正義」。在這種情況下，制度改革的呼聲很可能再次被黨派對抗所淹沒。

結語

美國的選區重劃正進入一場制度攻防。德州以中期重劃擴大共和黨優勢，加州則以臨時修憲反擊，雙方的操作都突破了傳統制度的界線。這場角力表面上是選舉技術的對抗，實際上卻是對民主正當性的重大考驗。

當選區地圖成為政治武器，選舉結果將不再單純反映選民意志，而更像是政黨策略的產物。未來幾年，美國民主的信任基礎能否修復，取決於制度是否能重新回到公平原則。然而，眼下的局勢顯示，這場制度攻防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贏家與輸家，或許將在制度崩解之前，已經被權力重新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