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國分裂的真相：從奴隸國家到移民神話的裂痕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美國，作為全球影響力最強大的國家之一，近年來因社會分裂而備受關注。2025年，隨著川普（Donald Trump）再次入主白宮，其政策與言論再度點燃關於美國本質的爭論：美國究竟是什麼？是自由與平等的燈塔，還是內在矛盾與分裂的集合體？從歷史視角出發，美國從未真正統一，其建國之初的奴隸制度、種族分歧，到今日的白人少數化與身份政治，均顯示出分裂的常態。本文探討美國從奴隸國家到移民神話的歷史演變，並分析當前分裂的根源與未來挑戰。　

美國的分裂常態

美國是否曾經團結？歷史顯示，分裂是美國的內在本質，而非新現象。建國初期，英國在北美東海岸建立的十三個殖民地各自獨立，文化與經濟差異顯著，統一成一國堪稱奇蹟。十九世紀，自由州與奴隸州的對立導致南北戰爭，造成62萬人死亡。即使戰後，南北分歧持續，南部保留種族隔離與種族主義，形成獨特的地區認同。這種分裂從未消失，今日的種族、經濟與意識形態對立僅是其延續。

媒體常將分裂誇大為「新危機」，甚至被學者譏為「分裂生意」。然而，美國史學者、日本一橋大學研究生院社會學研究科教授貴堂嘉之指出，分裂並非例外，而是常態。從殖民時期到現代，美國社會始終在種族、階級與地域的裂痕中掙扎。這種歷史視角提醒我們，理解美國不能僅看當下，而需回溯其根源。

美國例外主義的幻象

美國常以「例外主義」自居，認為其受到神聖使命，超越其他國家的歷史法則。這種信念源於1630年溫斯洛普（John Winthrop）的「山上之城」演說，宣稱美國是世界的道德模範。這種意識形態塑造了「自由平等」、「美國夢」等神話，用以正當化西進運動與全球霸權。然而，貴堂嘉之認為，這種統合的美國形象是理念化的虛構，而非真實。

「例外主義」一詞起源於1920年代，當時馬列主義思想家、蘇聯最高領導人史達林（Joseph Stalin）批評美國共產黨認為美國資本主義具獨特穩定性（即例外性），否定其革命性。冷戰時期，這一概念被美國轉化為正面價值，強調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成功。然而，這種自畫像掩蓋了奴隸制、種族歧視與帝國擴張的陰暗面，成為統合神話的工具。

例如，2004年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擔任參議員期間曾在民主黨大會演說中宣稱「只有一個美國」，試圖以理念統合種族與意識形態分歧。但這種統合形象忽視了歷史的複雜性，僅是政治修辭的理想化表達。今日，美國例外主義的裂痕在白人少數化與身份政治的衝擊下更為顯著。

從奴隸國家到移民神話

美國常被稱為「移民國家」，但其早期歷史更應定義為「奴隸國家」。建國時，英裔白人僅占人口六成，奴隸占兩成。美國第三任總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等開國元勳多為奴隸主，傑佛遜擁有600多名奴隸，凸顯自由理念與奴隸制度的矛盾。1820年前，移民僅25萬人，經濟依賴黑人奴隸勞動，而非移民。

1860年代林肯（Abraham Lincoln）政府領導下，美國經歷南北戰爭（1861-1865），最終於1865年通過第十三修正案廢除奴隸制。此後，美國轉向鼓勵移民，1870年代起移民潮才真正形成。「自由女神」成為移民象徵，但其最初目的是紀念1865年奴隸解放，而非移民歡迎。十九世紀美國女詩人拉薩路（Emma Lazarus）的詩《新巨人》後來為其增添「人類避難所」的意象，強化了移民神話。這種神話掩蓋了早期奴隸經濟的真相，也忽略了移民政策長期排斥非白人族群的事實。

白人少數化與身份政治的挑戰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2年數據，1960年白人占美國人口85%，2011年降至72%，預計2050年將低於50%。這種「白人少數化」趨勢改變了美國政治格局。2024年大選中，川普的勝選顯示傳統白人選民與部分拉丁裔男性的結盟，後者因經濟與文化議題轉向支持川普，顯示「白人化」現象。政治學者考夫曼（Eric Kaufmann）在《白人轉型》（Whiteshift）中預測，少數族裔可能因同化而採納白人文化價值，形成新的多數群體。

身份政治的興起加劇分裂。民主黨強調種族與性別平等，卻疏遠了部分經濟弱勢的拉丁裔與白人選民。川普則利用經濟焦慮與陽剛形象，吸引跨族群支持。新媒體與AI技術在選舉中的影響力日益顯著，進一步放大意識形態對立。這些變化挑戰了傳統的種族與身份框架，顯示分裂已超越單純的種族對立，滲透至經濟與文化層面。

分裂下的對話困境

當前美國社會陷入「對話不可能」的困境。社會正義的倡導者常將反對者貼上「種族主義」標籤，阻礙溝通。貴堂嘉之認為，雙方均有各自的「正義」，對話的關鍵在於承認彼此的價值觀差異，而非單方面譴責。隨著白人少數化，未來數十年「白人認同」的再定義將成為社會分裂的核心議題。

歷史學者需重新審視身份政治的局限性。2024年大選顯示，經濟問題與文化認同超越了傳統身份框架，選民行為難以單純預測。學者與政策制定者應探索如何在分裂中尋求對話，構建共識，而非加劇對立。美國的分裂不僅是內部問題，也影響其全球領導地位。

結語

美國的本質在於其分裂的常態，從奴隸國家到移民神話，從例外主義到白人少數化，分裂始終貫穿其歷史。當前，經濟焦慮、新媒體影響與身份政治的交織，使分裂更為複雜。未來，美國能否超越對立，實現對話與共識，將決定其作為全球燈塔的命運。歷史告訴我們，美國的挑戰不在於消除分裂，而在於如何在分裂中尋找團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