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強權壓倒法律：薩克斯警告美國入侵委內瑞拉標誌全球失序時代來臨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國際知名經濟學家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D. Sachs）近日嚴厲警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已不僅是單一侵略事件，而是全球邁向「無法無天時代」的明確信號。這場以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為高潮的行動，粗暴撕裂了《聯合國憲章》的核心原則，顯示國際法在強權意志面前形同虛設，世界正退回一個以實力劃分勢力範圍、法律與道德被棄若敝屣的危險狀態。

一場無可辯護的非法侵略

美國此次行動的法律基礎極為脆弱。根據《聯合國憲章》，僅有兩種情形允許對他國使用武力：一是遭受武裝攻擊時的自衛，二是獲得聯合國安理會明確授權。顯然，委內瑞拉並未對美國構成迫在眉睫的武裝威脅。儘管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試圖以「自衛權」辯護，指控馬杜羅政府涉及毒品恐怖主義，但國際法專家一致指出，此類指控並不符合國際法對「武力攻擊」的嚴格定義，更無法正當化一場旨在推翻政權的全面軍事行動。

行動的本質是對主權的赤裸侵犯。美軍特種部隊進入卡拉卡斯逮捕一國現任元首，並宣佈將「管理」該國，這無異於公開踐踏國家主權與政治獨立的基本原則。更令人震驚的是，美國總統川普後續宣稱要「管理」委內瑞拉、開採其石油資源，並警告若遇抵抗將發動「第二波」軍事行動，這使其帝國式干預的本質表露無遺。

「美國優先」下的戰略矛盾與雙重標準

美國自身戰略話語的矛盾，加劇了其行動的任意性。分析美國近期政策文件，可見明顯的內在衝突：白宮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高舉「美國優先」，主張戰略收縮、尊重大國勢力範圍，並淡化意識形態對抗。然而，由國會主導通過的《國防授權法案》卻延續傳統的全球主義議程，強化對外軍事承諾與對抗姿態。這種行政與立法部門間的戰略分裂，導致美國外交政策缺乏連貫原則，更容易受短期國內政治或領導人個人意志驅動，從而出現針對委內瑞拉這類未經深思熟慮的激進冒險。

西方的選擇性沈默揭露了深刻的雙重標準。國際社會對此次侵略的反應，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今國際秩序的虛偽性。俄羅斯、中國大陸等國雖明確譴責，但美國的傳統盟友，如歐洲各國，反應卻極其曖昧與軟弱。它們僅泛泛呼籲「遵守國際法」，或一邊稱馬杜羅為「獨裁者」，一邊輕描淡寫地指出行動「違反既定規範」，卻無任何實質追究意圖。這種反應與對待其他國家侵略行為時的嚴厲姿態形成鮮明對比，實證了「國際法最強力地適用於那些最無力抵抗的國家」這一殘酷現實。正如分析所指，當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或以色列在加薩行動時，西方所高舉的「基於規則的秩序」標準，並未一致適用。

全球地緣政治的危險漣漪

此事件為其他強權提供了危險的先例與藉口。薩克斯指出，美國的行為釋放出一個強烈信號：只要能力足夠，主權可以是有條件的，武力可以是隨意的。這無疑會鼓勵其他大國在各自的勢力範圍內仿效此類行為。俄羅斯必然會利用此事，凸顯西方的虛偽，為其在烏克蘭或其他地區的行動辯護。同時，中國大陸等其他大國也將從中吸取教訓，重新評估在台灣等問題上的選項。全球可能加速滑向一個以實力劃分勢力範圍、弱肉強食的多極混亂世界。

對烏克蘭等中等國家構成生存性難題。美國的行動讓依賴國際法保障安全的國家陷入尷尬困境。以烏克蘭為例，其生存依賴美國援助，但其抗擊俄羅斯的全部道德與法律論據，正建立在美國如今所違背的「尊重主權與領土完整」原則之上。烏克蘭外交部的聲明因而只能在譴責馬杜羅與呼籲遵守國際法之間艱難平衡，這種沈默凸顯了其生存現實與原則立場間的巨大矛盾。這揭示了一個殘酷真相：小國的命運往往不繫於法律公理，而繫於大國一時的利益計算。

人道災難與失責的聯合國

軍事干預引發的人道後果已被歷史反覆驗證。國際特赦組織已對行動可能導致委內瑞拉人權情勢惡化發出警示。從伊拉克、利比亞到阿富汗的經驗一再顯示，以武力「斬首」一個政權，極少帶來迅速穩定，反而更常導致權力真空、武裝派系林立、人道危機及長期動亂。委內瑞拉是一個擁有約三千萬人口、面積是伊拉克兩倍的國家，其社會與政治裂痕深重，外部強加的「管理」極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暴力衝突與平民苦難。

聯合國體系面臨功能失效的關鍵時刻。聯合國秘書長稱此事件為「危險先例」，但安理會因美國的否決權而無法對其追責。這暴露了聯合國集體安全機制的根本缺陷：當常任理事國自身成為侵略者時，體系便陷入癱瘓。薩克斯曾痛心地指出，聯合國正處於類似1930年代國際聯盟失能的狀態。如果國際社會無法合力喚醒並強化聯合國，阻止其淪為強權的橡皮圖章，那麼戰後建立的脆弱多邊主義框架將名存實亡。

結語：站在失序時代的門檻上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並非孤立事件。它是美國長期單邊主義與政權更迭政策的最新體現，也是其國內憲政約束失靈、民粹民族主義主導外交的必然結果。這場行動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使得強權政治與武力至上原則重新在全球範圍內正當化。

世界正站在一個危險的門檻上：一邊是戰後數十年艱難建立的、儘管不完美但旨在約束暴力的國際法律體系；另一邊則是退回到叢林法則盛行、大國競逐勢力範圍的「無法無天」狀態。薩克斯的警告並非危言聳聽。如果國際社會，尤其是所有中小型國家，無法凝聚共識，堅守《聯合國憲章》的根本原則，並對任何違反者施加堅定而一致的外交與政治代價，那麼從卡拉卡斯開始的裂痕，將很快蔓延至全球，將所有人帶入一個更加動盪、不可預測且充滿衝突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