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演算法的暴政：我們正在經歷一場「被推薦」的民主政變

◎蕭錫惠

臉書（Meta Platforms）不只是社群平台，而是人工智慧、政治權力與道德真空高度交織的產物。它並非以鎮壓反對者的鐵拳統治公共空間，而是將公共討論私有化，再透過演算法悄然改寫民主的運作方式。

臉書最根本的問題，不在於它是否偏向某種立場，而在於它否認自己正在行使政治權力。多年來，Meta 一再宣稱自己只是平台、不編輯內容、一切交由演算法決定。然而現實顯示，這些說法難以成立。平台決定誰能被看見、哪些議題會消失、哪些情緒被放大。當系統發現憤怒比理性更能延長停留時間，極端言論便被優先推送；當某些公共議題被判定為互動效益不高，它們便自然沉底，退出公共視野。

臉書讓人可以發聲，卻能確保幾乎沒有人聽見。這不是言論自由，而是一種被設計過的假自由。

其中最具結構性的手段，是所謂的「降觸及率」。傳統威權依賴警察與禁令，臉書不需要。它只需讓聲音存在，卻失去效果。使用者沒有被封號，也沒有收到違規通知，只是突然發現，即便擁有大量追蹤者，內容仍只被極少數人看見。這種隱形處理，讓人誤以為問題出在自身，而非系統介入，更幾乎不可能舉證或申訴。

更關鍵的是，這種政治性的篩選，被包裝成技術性的調整。「降低爭議內容」、「防止錯誤資訊」、「優化社群健康」聽來中立而理性，但什麼是爭議、誰來判定真偽、健康的標準從何而來，本質上都是價值選擇，卻被藏進程式碼裡，逃避公共審議與責任追究。

在這套機制下，受影響最深的，永遠是缺乏資源與權力的人。政治人物可以動員組織，廣告主可以購買觸及，大型媒體可以跨平台導流；真正被演算法壓制的，是公民、草根倡議者、吹哨者，以及那些不討喜卻不可或缺的批判聲音。

這並非中立，而是一種平台式威權。臉書同時行使媒體的影響力、類政府的治理權與市場的支配力，卻未受到新聞倫理、憲政程序或反壟斷機制的充分制衡。它可以影響選舉氣氛、冷卻社會議題、重塑公共討論結構，最後卻只需推諉一句：「這是演算法自動運作的結果。」這正是當代政治中最徹底的責任轉移。

民主不只是一張選票，而是建立在可見的爭論、可對話的公共空間與可被追問的權力之上。臉書的演算法不必禁言、不必立法，只要調整推薦權重、切割同溫層，就能讓異議自然消失。最終形成的，是外表自由、內部空心的殭屍民主。

因此，真正該被追問的，從來不是臉書偏左或偏右，而是：一個不需選舉、不需負責、不透明的私人公司，憑什麼擁有決定「誰能被社會聽見」的權力？如果民主社會不正視這個問題，未來的威權，未必穿著軍服，而更可能以溫和、無害的姿態，靜靜寫在螢幕上的那一行字裡——「為你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