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大學不是企業： 回應湯明哲「美式私大」主張

文/邱榮舉(國立臺灣大學法學院前副院長、臺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專案代表)

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在《天下雜誌》第823期（2025年5月13日）發表題為〈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哈佛、耶魯這樣打造頂大，台灣為何做不到？〉一文，其中提到「台灣高等教育以公立為主，財務、人事都受到管制」，此說法顯示湯校長對台灣高等教育整體面貌缺乏基本理解。

事實上，台灣的高等教育系統中，近七成為私立學校，僅約三成為公立。台灣之所以能實現高等教育的普及、提升整體人民知識水平及素養，私立高等教育機構功不可沒。連這樣基本的結構性數據都未能掌握，卻高談打造世界頂尖大學，難免令許多高教界人士不以為然。

在該篇文章中，湯明哲提出「招聘A咖教授的祕訣」，聲稱：「美國名校對於教授的聘任和升遷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各學校都知道，教授聘任其他教授時各有考量，一流教授不怕被取代，所以A咖會雇A咖，B咖怕被取代，只雇比他差的C咖，C咖會雇D咖。」作為一位大學校長，竟以如此粗俗的方式將大學教師分類為所謂「A咖、B咖」等分級說法，不僅顯得膚淺，更是對肩負學術與教育使命的教師群體的貶抑與侮辱。

難道如此推崇美國教育的校長不知道，在美國的教育環境中，對人稱謂用語講究尊重，例如「challenged」取代「handicapped」或「disabled」，轉化焦點為個人面對挑戰的狀態，而非缺陷本身，語氣較為尊重。湯校長卻以企業管理的邏輯，套用至高等教育治理，將大學教師貼標籤、分「A咖、B咖」等級別，顯示他對教師的基本尊重不足，也暴露出他對大學本質的根本誤解。

他一再強調要在台灣打造「美式私大」，如2024年7月29日《工商時報》報導中所述：「湯明哲的育才目標──打造台灣美式私大」，實則忽略大學非企業，並非以盈利、績效或世界排名為唯一衡量標準。此外，湯明哲對教育部不准私校隨意調漲學費多所批評。筆者認為，美國高等教育的高學費絕非值得效法之處，反而是排擠弱勢、製造階級鴻溝的結構性問題。

我國《大學法》第1條明定：「大學以研究學術，培育人才，提升文化，服務社會，促進國家發展為宗旨。」所謂「培育人才」，不是僅限於學生，亦包括教師學者以及整個社會，以整體提升知識與文化水平。

這一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 UNESCO）於1998年通過的《二十一世紀高等教育世界宣言：願景與行動》（World Declaration on Higher Education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Vision and Action）中已明確宣示：
「我們確認，高等教育的核心使命和價值，特別是促進整個社會可持續發展與改善的使命，應予以維護、加強及進一步拓展……」
（We affirm that the core missions and values of higher education, in particular the mission to contribute to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improvement of society as a whole, should be preserved, reinforced and further expanded……）

湯校長以績效與排名為核心的主張，不僅與台灣《大學法》的大學宗旨背離，更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提出的全球共識南轅北轍。

湯校長亦批評現行《教師法》，指稱「學校無法請教授走」。他企圖透過淘汰制度來提升學校績效，然而他所領導的長庚大學在世界大學排名中卻每況愈下，QS（Quacquarelli Symonds）世界大學排名從原本穩定位列前500名，滑落至631-640名之間。為追求短期績效與利益，他以強硬手段片面調高教師教學時數，並大幅刪減部分基層教師薪資，引發教師強烈不滿。當教師連署抗議時，學校主管竟要求教師簽署撤銷連署書，令人憂心大學作為知識與自由的象徵，其內部竟出現勞動權益與言論自由的倒退現象。據悉，長庚大學目前不僅涉及勞資爭議仲裁，甚至仍有職場霸凌案件正在訴訟審理中。

湯明哲所提出的論點與治理方式，不僅短視，也偏離了高等教育的核心使命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