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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逃出西貢:五十年前的崩潰與越南的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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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五十年前的1975年4月30日,北越軍隊攻入西貢,越南戰爭以南越政權的崩潰告終。這一天不僅終結了數十年的血腥衝突,也掀起了無數越南人流離失所的逃亡潮,並開啟了越南在戰後的艱難重建與轉型之路。2025年,當我們回顧越戰五十週年,西貢淪陷的記憶依然鮮活,訴說著創傷與希望交織的歷史篇章。

西貢的末日:逃亡與混亂

1975年4月29日,西貢籠罩在恐慌之中。南越軍隊在北越的猛烈攻勢下節節敗退,美國軍隊已於兩年前撤離,政府陷入癱瘓。當電台播放賓·哥羅士比(Bing Crosby)的《白色聖誕》,許多西貢居民意識到這是美國大使館發出的撤離信號。歷史學家阮蓮航(Lien-Hang T. Nguyen)回憶,她當時僅五個月大,與家人擠上一艘油輪,開始了危險的逃亡之旅。他們在夜色掩護下穿越敵方控制區,最終登上一艘載有逾千名難民的彈藥駁船,卻在次日清晨得知西貢已淪陷。

逃亡之路充滿生死考驗。阮蓮航搭乘的船隻因纜繩斷裂而漂流,遭到迫擊砲攻擊,幸無人喪生,但缺乏食物與水,難民在烈日下煎熬。當美軍艦艇抵達救援時,蜂擁的人群導致駁船傾斜,許多人落水溺斃。阮蓮航的哥哥目睹一名父親為救落水的孩子跳入海中,兩人從此消失。這些個人故事反映了西貢淪陷時的絕望與人性掙扎。

數以萬計的越南人試圖逃離,部分人登上美國軍艦,輾轉經關島、夏威夷等地抵達美國本土。根據美國國防部資料,僅在1975年4月的最後幾天,美國就從西貢撤離了超過7萬名難民。然而,留下的人面臨更嚴峻的命運,越南戰爭的結束對他們而言,僅是另一場磨難的開始。

戰後的革命與壓迫

2025年西貢淪陷五十週年紀念活動施放煙火

對於越南人而言,1975年4月30日不僅是戰爭的終點,更是共產主義革命的高峰。政治學家武松(Tuong Vu)指出,北越的勝利意味著對南越社會的全面改造。越南共產黨迅速展開清算,針對前南越官員、軍人、資本家、宗教人士及華人、柬埔寨裔等群體進行打壓。財產被沒收,農業被集體化,數十萬城市居民被強制遷往農村從事勞動。

越捷航空創辦人及其現任執行長阮氏芳草(Erin Phuong Steinhauer)的經歷揭示了這一時期的殞地。當時年僅五歲的她,親眼看見北越坦克衝入西貢總統府。她的父親,一名前南越士兵,被送往「再教育營」,在嚴酷的勞動與思想改造中度過四年。母親則因家族經營相機店的財富而遭到審訊,短暫被關押在簡陋的鐵皮箱中。阮氏芳草的家庭財產被沒收,她與九個兄弟姐妹只能投靠祖父母。這類遭遇在當時的南越精英階層中並不鮮見。

再教育營成為戰後越南的陰影。數十萬人被關押,遭受身心折磨,許多人因此喪命。同時,經濟政策失誤導致物資短缺,通膨飆升,迫使許多家庭冒險逃亡。阮芳草的母親利用藏匿的黃金,分批資助家人逃往泰國、馬來西亞等地。這些「船民」冒著海盜、風暴與饑餓的風險,數萬人在逃亡中喪生,但成功抵達目的地的難民為日後的越南僑民社群奠定了基礎。

革新開放:從貧困到繁榮

資料照-拜登訪問越南/擷自X畫面
拜登訪問越南/擷自X畫面

戰後的嚴苛政策使越南經濟陷入崩潰邊緣。1970年代末,越南因入侵柬埔寨與中國大陸爆發邊境戰爭,國際處境更加孤立。根據世界銀行數據,1985年越南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僅為231美元,貧窮率高達70%。蘇聯的經濟援助逐漸枯竭,迫使越南領導層在1986年推出「革新」政策,逐步開放市場,吸引外資並減少國有企業補貼。

革新政策的成效顯著。越南從糧食短缺國轉變為稻米出口大國,1989年首次出口140萬噸稻米,至2008年已達470萬噸,成為全球第二大稻米出口國。根據《全球亞洲》期刊,越南在1986至2008年間平均經濟成長率達6.5%,貧窮率從70%降至2007年的19%。外資湧入,特別是來自東亞國家如南韓、日本及新加坡的直接投資,推動了基礎設施與製造業的發展。

與美國的關係改善成為經濟成長的關鍵。1995年美越正式建交,美國市場的開放帶動越南出口激增。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數據,2000年美越雙邊貿易額僅約12億美元,但至2024年已成長至1496億美元,越南對美出口以服裝、電子產品為主。革新政策不僅重塑了越南經濟,也使其從國際孤立走向全球化,成為東南亞最具活力的經濟體之一。

美越關係的曲折與挑戰

 《紐約時報》報導,川普政府指示美國駐越大使馬克·納珀(Marc Knapper)等高級外交官避免參加相關紀念活動。圖為越南失蹤者搜尋辦公室 (DPAA) 和美國大使馬克·納珀 (Marc Knapper) 共同主持了遺骸遣返儀式。

過去三十年,美越關係從敵對走向合作,特別是在貿易與安全領域。然而,2025年西貢淪陷五十週年紀念卻暴露了雙方關係的脆弱。據《紐約時報》報導,川普政府指示美國駐越大使馬克·納珀(Marc Knapper)等高級外交官避免參加相關紀念活動,包括胡志明市舉辦的閱兵與招待會。此舉被視為對美越和解努力的重大挫折,引發越南僑民與越戰老兵的強烈不滿。

越南僑民領袖阮氏芳草批評此舉「否定過去三十年的和解努力」,認為這不僅傷害越南裔美國人,也無視美國越戰老兵與外交官的貢獻。越戰老兵約翰·特扎諾(John Terzano)則表示,美國僅需象徵性參與即可,卻選擇退縮,錯失深化關係的機會。這一決定反映了美國國內政治對外交政策的影響,也凸顯了美越關係在歷史記憶上的分歧。

儘管如此,越南的國際地位持續提升。作為東盟成員,越南積極參與區域合作,並在美中競爭中保持平衡外交。革新政策後,越南與中國大陸、美國、日本等大國均建立穩固關係。根據《全球亞洲》期刊,越南的外交策略強調「與所有國家友好」,以經濟安全與國家安全並重,這使其在當前地緣政治格局中占據重要角色。

結語

西貢的最後一天是越南歷史的轉捩點,標誌著戰爭的結束與新篇章的開啟。從逃亡的混亂到革新的成功,越南在過去五十年間從戰火中浴火重生,成為經濟成長的典範。然而,西貢淪陷的創傷依然影響著數百萬人的記憶,美越關係的曲折也提醒我們,歷史的和解之路從未平坦。五十年前的逃亡故事與今日越南的繁榮景象,共同訴說了一個關於堅韌與希望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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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
蔡鎤銘
經濟學博士、金融業退休高階主管、淡江大學財金系兼任教授、台北張老師基金會副主委; 行政院第二屆終身學習楷模、2019金融研訓院校園黑客松金獎指導教授; 人生信條:「風鳴草勁、漱石無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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