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牧(德國)
獲悉黎奇兄離世,有驚,有悲,有痛,喚起了筆者萬千思緒……,黎奇是我們的老朋友,就這麼寂靜淒涼的悄然而去。唐代大詩人元稹有「一度思卿一愴然」,這恰恰是我這些天的心境寫照,每每想起他,作為舊友與故人,不禁伴隨著淒愴與傷感,同時又深感不安與悵惘。王維有「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為此我向友人陸菁多次打聽與談及黎奇,徒嘆奈何,江山依舊,人去樓空……。
這些天令人隱隱惆悵,活生生的黎奇已化為天國之魂,留給活著的我們,那些漫漫歲月中曾經的情誼與足跡……,不盡的思念與回憶揮之不去,一起走過的路、說過的話、甚至沈默的瞬間,那種霎時的「回放」,悠悠牽扯的往事與友情,懊惱曾經缺席的一次次聚會,無奈已悔之晚矣,總覺得虧欠了他一次遠途的道別與天國之旅的祝福。
中國人有風俗,死者離去,他生前使用的生活用具和衣物等都會被清理,或者焚毀,這不是絕情,而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生前的友情與記憶也一樣,需要有個清理與了結。魯迅有篇文章:《為了忘卻的紀念》,也表述了這樣一份感情、友誼與道義。「紀念」與「忘卻」,似乎是一組矛盾體,忘卻,是因為難以割舍故舊之誼的隱痛;紀念,是因為曾經一段守望相助的友情。記述這篇告慰黎奇的文章,有意識的從精神與思念中整理與放下,不任由記憶反覆折磨自己,而是把它安放在某個位置——既不消逝,也不淡忘。
每個人都是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經歷、情感和夢想,有順遂與維艱的一面,也有困惑與焦灼之時,追思黎奇,記述平凡人之間相處的往事與舊情,也是告慰天國的黎奇: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我沒有忘卻你,你的足跡難以從我心中抹去……。
一

我與黎奇的相遇相識,上海方言成為我們結識的無形尺。
與黎奇相識,已超過了三十餘年。記得1994年初秋,萬潤南、吳方城等來德國訪問,參加了我與上海朋友一起組織的「同是故鄉人,共懷故鄉情」聚會,這天陸菁向我介紹了黎奇。在我眼里,中等身材的黎奇,斯文清瘦,戴著一副深色鏡框的眼鏡,透出幾分書生意氣。他開口便是地道的上海話,聲調低沈帶著熟悉的韻味,家鄉語言似乎是遊子心底的通行證。那一刻,我們仿佛跨越了時空界限,在同一片空氣里對話,距離既近又遠,卻異常親切。
他鄉遇故知,是一種情感與思維的寫實,一句上海話,便叩動了心靈,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發音與詞匯,而是一種身份的確認,一種情感的碰撞,無形中繞過了繁瑣的介紹、溝通與磨合,它像是一條「情感高速路」,繞過了漫長的社交磨合。
記得上世紀90年代初,萬潤南第一次來我家相識相聚,便用上海方言與我對話,既親切又溫潤。我知道他是江蘇宜興人,他解釋道:「我的整個中學時代是在上海中學完成的,所以我是半個上海人。」我們之間的談話和討論就此打開了大門。
前兩年與朋友去拜訪嚴歌苓,她熱情接待了我們,並用上海話對我說:「我能做正宗的上海菜,今天讓你們嘗嘗我的烹飪手藝。」我趕緊道:「我也是上海人。」她說:「我知道你。」我們倆隨即很快用上海話打開了話匣子,即刻跨越了拘謹與生疏。事後憑藉我們的鄉情之誼,我還寫了一篇與嚴歌苓一聚的記述散文。
家鄉話是一把無形的尺,是一張身份的名片,心靈的距離,歲月的深淺,更是血脈里的歸屬與記憶,我與黎奇很快就成了熟絡的友人。
二

《論語》也談交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即主張結交正直、誠信、博學的人,黎奇就是這樣的可交之友。
黎奇與我是同輩人,只是年長幾歲而已,他出生於幹部家庭,其父是上海市廣播電台台長,曾經參加了抗美援朝戰爭。我也出生在公務員家庭,我的表叔大學畢業,因為學的是英語,也曾赴朝在俘虜營里教育俘虜,回國後進入外交部工作。相似的家庭背景使我們的關係走得很近很融洽。
黎奇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曾經在中國駐東德大使館任職,東西德統一後,曾在波恩的中國大使館商務處擔任一秘,任職結束回國後,辭去公職重返德國,開始了獨立的商務事業。1995年中國外貿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對德國貿易經營實用手冊》,這成為他在德國展開商務運作的基礎。
黎奇抽煙甚猛,在與他交往的半世人生中,感覺他始終抽的是美國「駱駝牌Camel」香煙,那一縷煙霧仿佛就是他性格的象征,緩緩燃燒,釋放著自己的味道。他抽煙是這樣,處事待人也一樣:穩重而執著,理性而溫和,他從不輕易參與背後對他人的議論,也不會隨意說三道四,面對他人的不足與短處,即便眾人都知曉,他也看得清,卻總能保持緘默,不以鋒芒刺人,他有自己的判斷,但從不以自我為中心居高臨下,他懂得與人為善,卻不會因善良而失去原則。
在朋友眼中,黎奇像一團緩緩升起的煙霧,既清晰又模糊,能溫暖人心,卻不輕易讓人讀懂全部。他看破世態,卻從不說破,讓旁人安心,卻又無形中悄悄地感染與影響著他人。他的執著不僅體現在習慣上,也體現在內心:每一個承諾、每一次選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堅持,他不急功近利,也不隨波逐流。
三

性格是一個人對現實的態度和反應的總和,它通過人在各種生活情境中的行為展現出來。在與黎奇長期的相處中,他的為人處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96年,我在德國西部的蒙興格拉德巴赫城市接手了一家中國餐館,那時黎奇的妻子孩子還在國內,他居住在與我相距50公里的杜塞爾多夫,有時晚上我會去他家一聚。
杜塞爾多夫也算是德國的繁榮大城市,黎奇一個人的住所,無論外界如何喧囂,小小的空間永遠是一片凈土,明凈而舒暢,一桌一椅一燈一人一卷書,便有了他日常生活中沈思靜悟、安頓心靈的所在。
每次去黎奇處串門,他總是在勤於筆耕,似乎有創作不完的人間悲喜劇,有一陣他似乎沈浸在海外華人的創業故事中,那種充滿了跨越文化、克服逆境的血淚與輝煌中……。
四
對遊子而言,僑居海外,人在異鄉,最初很容易產生孤獨感與文化失重感。語言、飲食、習俗、價值觀都不同,哪怕生活穩定,內心深處仍會有一種「無根」的感覺。當時大家都還年輕,有不少想法、沖動,有時甚至還有些狂妄……。
當時我們周邊聚集了一批上海朋友,共同的出身地記憶,為彼此構建了一種天然的群體。記得我們曾一起籌建上海同鄉會,還考慮到不受「圍墻」束縛,使上海人之誼能夠延伸與拓展,共同注冊成立了「上海之友聯誼會」,黎奇也是該社團的核心人物之一。
還是在這個圈子里,一幫朋友試圖籌建食品超市、批發與飲食等集團公司,因為黎奇編寫了《對德國貿易經營實用手冊》,他自然成了籌備團體的智囊和顧問。在海外創業並不容易,但是至少我們曾經有過共同的夢,共同的追求,並肩走過了那一段路途。
五
那些年,在黎奇的小世界里,我們有聊不完的話題,餓了,他便會三下兩下搞出幾盤小菜來對付,味道還不錯,可見他一個人還挺能生活的。有一回在他那里聊到半夜,結果因為我亂停車,被市政管理處拖走了車子,他就幫著我半夜里四處詢問與找車,最終在市政管理處停車場找到了車並被罰了百餘馬克,我要送他回家,他堅決不讓,說我太太一定在著急了。黎奇就是這樣的人,替他人著想,樂意助人。
那些年里,我的糟糕事還挺多,有一回我的餐館突然遭遇市政管理處與警察局的突擊檢查,查黑工。之後幾個勞工紙有問題的工人均離開躲避,餐館里一時嚴重缺失員工。周邊的上海朋友們即刻相援,才得以維持我餐館的正常營業。純粹書生一枚的黎奇,從未在餐館做過工,居然也義不容辭來相助,令我十分感動。這些上海朋友分文不取,幫助我渡過了難關。朋友還戲謔的稱:我的餐館是「幹部輪訓班」。
不久,黎奇夫人金律赴德國團聚,這在我們朋友中是大事,大家爭先恐後地去看望黎夫人,為他們的相聚歡天喜地地慶祝一番。還記得有一回,我們夫婦一早有個銀行約談,那時我們女兒不足2歲,只能在前一天托付給朋友,又是黎奇夫婦伸出援手,幫助我們照看女兒。認生的女兒在他家幾乎鬧騰了一整夜,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當網絡世界進入我們的生活,這是一片嶄新的天地,信息傳播變得更加迅速便捷。面對無限的機遇與挑戰,人們的學習和交流方式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記得Adobe Photoshop出現時,我面對複雜的界面和眾多工具,往往不知道從何入手。也是黎奇最初輔導我從基礎開始,例如圖層的使用、選區工具、簡單的調色與裁剪等,我才慢慢掌握了基本操作。
六
我們這代人年輕時,曾經歷了傳統文化遭遇嚴禁與壓制,書籍、思想與藝術表達等極其「資源匱乏」。隨後的八十年代發生了反彈與重建的動力,即思想解放與文化「重啟」,我們這代人就這樣接觸到了一批西方著名作家與他們的優秀作品,雨果、巴爾扎克、卡夫卡、狄更斯、司湯達、海明威、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等等。
文學世界的筆觸盡管盤根錯節、撲朔迷離、荒誕魔幻,但其主題的經絡與脈道,無非是私欲與公義、革命與沒落、新秩序與舊傳統、理想與現實等陷入撲朔迷離、縱橫交錯的張力敘事中。比如司湯達的小說《紅與黑》,主人公于連試圖依靠「紅」與「黑」的不同途徑,實現階層跨越的冒險人生。「紅」代表拿破侖時代的軍裝與革命熱血,「黑」代表復辟封建勢力的教士黑袍。象征著紅色理想與黑色社會矛盾中的掙扎與博弈,最終以悲劇而告終。
對於筆下的世界,巴爾紮克似乎了然於胸,他在書房里放置了一座拿破侖塑像,在塑像的劍鞘上刻下:「他用劍未完成的事業,我要用筆完成!」他創作的91部小說的《人間喜劇》,被譽為法國社會的「百科全書」。中國明代書畫家文徵明有詩云:「豈是胸中有邱壑,聊從筆底見江山」。可見中國人也自信筆能縱橫天下、所向披靡,胸中丘壑,筆底江山。黎奇是那個時代的文青,他當然也有自己的文學遐思與追求,並沈浸在長期的筆耕生涯。
黎奇是嚴肅的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出版了不少小說、文學與紀實著作。從黎奇1984年創作的《春天在馬路上流動》的自由詩中,我似乎感悟到了他那種追求、沖動與執著。上世紀80年代中國掀起了一波「文學熱」,黎奇居然也是那個時代的弄潮兒,他的詩歌中充溢著感悟、覺醒、希冀、重生、歡愉的意境,體現了朦朧詩的精神氣質,今天讀來依然會令人心潮湧動。
我雖然也熱衷於筆耕,在香港、台灣出版了一些雜書,並進入了獨立中文筆會,也曾代表筆會參加過不少次國際筆會的各種會議,忙於這一圈的朋友與事務。而黎奇參加了中歐跨文化作家協會,無形中我與黎奇在時空上逐漸疏離了,但他永遠是我難以忘懷的朋友。在文學寫作領域,我們鮮少談及與交流過各自的作品,現在想來甚是遺憾。
七
漫長的歲月中,我們一批上海朋友時常相聚,黎奇每次見到我總會調侃道:「你的革命工作怎樣了,什麼時候可光復大陸?那時可不要忘了帶上我!」每每會引起一片歡笑,他這種時候便是朋友圈中不可或缺的幽默開心果。
君子之交淡如水,對朋友而言,「留白」與「空間」,是尊重與保護友情「恰到好處」的尺度,也是一種無形尺。在人生這條漫漫長路上,人來人往,聚散如風。可總有那麼幾個人,會在記憶深處留下溫柔而清晰的光影,任時光流轉也不會褪色。黎奇,對我而言,便是其中之一。
人們常說,送別友人的追憶,是一種在離別之後回望友情、回味相處時的那些舊事、那些光陰,常帶有淡淡的惆悵與溫暖的情懷。對我來說,送別並不意味著結束,反而是一種新的開始,友情從「相伴」轉為「牽掛」。這種看不見的聯繫,是追憶中最柔軟的部分。
黎奇兄走了,他給世人留下了他的文學作品、與人相處的軼事,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長短,重要的是:是否充溢著明智與精采,給朋友們留下永恒的記憶。
黎奇兄悄無聲息地不告而別,令人措手不及,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撫平的漣漪……,寫下這篇追憶的文字,只為將思念寄往天國,化作一份遲到的告慰與祝福。
寫於2026年3月30日
【黎奇簡介】:

黎奇,出生於一九五三年,中歐跨文化作家協會會員。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曾在中國駐民主德國(東德)大使館任職,東西德統一後曾任中國駐聯邦德國大使館商務處一秘。上世紀九十年代離開公職移民德國,長年從事翻譯和研究德國(德語區)文學,翻譯出版過卡夫卡諸多作品(比如《卡夫卡致密倫娜情書》、《卡夫卡傳》),在國內和台灣出版了各種版本,包括被收入《卡夫卡全集》,並發表了關於卡夫卡(多篇)、赫爾曼•黑塞、羅伯特•慕西爾、海涅等德國文學名家的論文和評論。
黎奇還發表和出版了一些德國文學(其他作家作品)譯作。同時從事文學和其它領域的寫作。1995年由中國外貿出版社出版了《對德國貿易經營實用手冊》;2009年以「布古」的筆名由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描述在德華人的長篇小說《萊茵河,萊茵河》;2011年和2012年先後由德國和香港出版社出版了德語版和中文繁體字版的長篇紀實文學《德國之聲的中國夢魘》;中篇小說《兩代方圓》發表在《海外文摘•文學》雜誌2018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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