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寫台灣》 望春風的台灣平埔情歌血統

一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見著少年家。、、 聽見外面有人來，開門該看覓； 月娘笑阮戇大呆，予風騙不知。」這是台灣百年歌謠第一名，台灣人幾乎都會唱的流行歌謠〈望春風〉。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7月起正在舉行「當我們望春風–臺灣流行音樂90年特展」，把1933年李臨秋作詞、鄧雨賢作曲的〈望春風〉當作台灣流行音樂90年的代表歌。很多人會唱〈望春風〉，卻很少人知道〈望春風〉有深濃台灣平埔血統的歌謠。

二
很多報導說李臨秋寫〈望春風〉的靈感，來自中國古典文學《西廂記》。 元代《西廂記》根據唐元稹傳奇小說《鶯鶯傳》改編。原詩是：「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是暗示張生在有明月的十五日夜晚，從花樹下爬牆前來西廂約會。1927年《西廂記》電影是黑白無聲無字幕的默片，筆者付費借來看過，無這詩。

李臨秋回憶作〈望春風〉日文手稿，寫說靈感來自淡水河邊的少女。另有中文手稿歌詞旁寫「西廂記」三字，可能是記者向他提到《西廂記》而記下的誤會。

三
中央研究院院士杜正勝，1998年編撰《景印解說番社采風圖》。2008年根據黃叔璥所採〈崩山八社情歌〉，改作成四句五言詩： 「月夜聞簫聲，獨臥心頭悶；疑是舊人來，開門風吹竹。」並說：「台灣民謠「獨夜無伴」具有平埔血統。」應是第一位認為〈望春風〉有平埔血統的學者。詩中聞簫聲指平埔男子約會吹鼻簫。

1722年來台黃叔璥著《台海使槎錄》〈番俗六考〉，採錄南北路平埔各社民歌，用漢字記載歌調，並漢譯歌詞。今台中大甲〈崩山八社情歌〉：「夜間聽歌聲，我獨臥心悶。又聽鳥聲鳴，想是舊人來訪；走起去看，卻是風吹竹聲！總是懷人心切，故爾。」

四
把〈望春風〉與《西廂記》、〈崩山八社情歌〉歌詞對照， 《西廂記》是女子在西廂，風吹門開，看到花影拂動，以為是約會的人到來，結果是違禮偷偷越牆相會。

〈崩山八社情歌〉是夜裡獨臥女子，聽到外面有鳥鳴聲，以為是情人吹鼻簫約會，起身走去看。結果是風吹竹的聲音，是被風騙了。

〈望春風〉是獨在燈下相思的女子，聽見有人來的聲音，以為是意中人來了，開門去看，結果是風在吹的聲音，是「予風騙不知」。

〈望春風〉的意境情節，與《西廂記》明顯不相同；〈望春風〉的意境情節，與〈崩山八社情歌〉是幾乎完全相同，都是想望愛情「予風騙不知」了。

而且，《西廂記》的女子是唯恐人知的偷偷約會；〈崩山八社情歌〉的女子是自由無拘的戀愛；〈望春風〉的女子也是自由無拘的戀愛。〈望春風〉的時代情境與《西廂記》明顯不相同，與〈崩山八社情歌〉也是完全相同。

五
百年歌謠〈望春風〉，歌詞的內容意境情節和時代情境，可說與〈崩山八社情歌〉完全相同，只是歌詞更長，情節更豐富。從深層歷史文化的脈絡看，明顯流著平埔〈崩山八社情歌〉的血統。

我的討論已發表多年，並收入《詩寫台灣》書中，未知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有無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