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陳坤崙引介,一九七八年認識出身橋頭,在高雄煉油廠服務的劉金水。他的身材壯碩,留三分頭,眼睛與坤崙一樣炯炯有神,個性內斂,就讀高苑工商時,曾在校刊發表過幾篇探討人生哲學及存在本質的「青澀」文章。
\n一九七九年九月八日,劉金水以筆名劉德有參加「林宗源作品合談」,針對「力的建築」系列作品,他指出詩中含蓄的衝創力,與尼采所謂的衝創意識,頗為類似,並具體舉例論證,侃侃而談。
\n這場座談會,乃是高雄一些文友籌辦《鹽》文學季刊的熱身前奏。《鹽》於同年十月二十五日創刊後,劉德有發表的作品即引起注意,那是《民眾日報》副刊主編鍾肇政策劃,邀請李魁賢、林煥彰、蕭蕭三人對談「關於一年來的詩壇」林煥彰談到新人方面:「我發現《鹽》創刊號劉德有的幾首作品,如<土香草>、<鞋子>等,都是耐人尋味的好詩」。
\n劉德有在《鹽》一舉發表了<土香草>之一、二、<西北雨>、<風鼓>、<鞋子>等五首詩。一九八四年五月四日,他在第一本詩集《土香草》後記,說明集入的五十一首,創作時程「從一九七九年的十月到一九八三年的年底」,由此可以看出《鹽》所刊載這五首,就是他初涉詩壇的發聲。後記中並且表明:「寫詩對我來講,不是頂愉快的事。除非內心真有感觸,非宣洩不可」這幾句話,充分顯示他的創作意向,無關乎風花雪月,而是比抒發還要強烈的宣洩!詩集著者,自此改為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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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回顧德有寫這五首詩的時空背景,一九七九年這一年的年初,即發生引起朝野緊張對立的政治事件──一月二十一日,人稱高雄「老縣長」的余登發與其子余瑞言,被羅織叛亂罪名予以囚禁。
\n余登發是橋頭人,離開公職後隱居仁武八卦寮,開闢漁塭飼養淡水魚,平時除了巡視漁塭,便看看書報,過著半退休生活,偶爾有關心政局的人士前往造訪,他就起火煮枸杞茶招待訪客。國民黨政府先出動情治人員到八卦寮逮捕他,隨後至橋頭余宅拘押余瑞言。
\n在德有的心目中,余登發是鄉賢、是敢向威權體制抗爭自由的民主前輩。余氏父子失去自由,不但刺激黨外人士聚集橋頭示威抗議,亦促使德有停筆多年的文學細胞活絡起來,首先在腦海裡出現的,是土香草這種野草,其草根為紡錘形狀塊莖,在地下盤踞,不容易根除淨盡,生命力具韌性而堅強。因此,他就以<土香草>為題,連寫了兩首詩,比喻台灣人的質性,就像土香草。先看之一:
\n 去年如此
\n 今年如此
\n 拿鋤頭掘
\n 持鏟子挖
\n 土香草依然
\n 從烈日下
\n 倔強地爬起來
\n 祖父曾告訴父親
\n 父親又告訴過我
\n 要除土香草
\n 要連根挖掉
\n
\n 然而
\n 掘過幾十年的泥土
\n 依舊留下土香草的
\n 根
\n 挖過幾十年的泥土
\n 仍然存在土香草的
\n 子孫
\n
\n 啊!泥土是土香草的
\n 我該告訴我的孩子什麼呢
\n 我能告訴我的後代什麼呢
\n德有家住橋頭的白樹仔聚落,從小到大幫家人做些農事,在田園用手拔除或拿鋤頭、鏟子挖掘野生的雜草,最難纏的,就是土香草,俗稱土香仔草,其葉細長,呈線形,比莖略短,春夏開花抽穗,花蕊細小,色澤黯淡,草株叢生,長相並不顯眼,拔斷葉莖時,可嗅聞淡淡的草香氣味。詩人藉記取祖傳父、父傳子的家訓及親自從事的經驗,秉持「要除土香草/要連根挖掉」永除後患的既成觀念,然則,不管掘過、挖過多久、多少次,仍無法斬斷其根源,終至不得不承認:「泥土是土香草的」,亦即任何外侵勢力染指,徒呼奈何。至此,詩人捫心自問:「我該告訴我的孩子什麼呢/我能告訴我的後代什麼呢」其實也在反問外來統治者。
\n 再看<土香草>之二:
\n 泥土
\n 是我們的
\n 在上面吃
\n 在上面住
\n 在上面生活
\n 誰能趕我們走
\n 誰能逼我們死
\n
\n 紅茄來過
\n 被趕的是他
\n 太陽煎烤過
\n 我們依舊堅強地
\n 活下來
\n
\n 一顆移植來的
\n 菜瓜
\n 想用層層手掌
\n 窒息我們
\n 我們用雙手
\n 頑強地撥開隙縫
\n 漸漸生長漸漸茁壯
\n
\n 泥土是我們的
\n 我們的根在泥土裡
\n 沒有人能趕走
\n 沒有人能滅除
\n《土香草》詩集的序,德有找我代言幾句。針對<土香草>之二,我略加分析:「所謂紅茄,指的荷蘭人據台一段。太陽是日本人的國旗圖象,當指日本人從滿清王朝接收台灣,『煎烤』台灣人的史事。菜瓜乃比喻現時君臨本土的強人姿態……」想不到這篇序於一九八四年五月間在《台灣時報》副刊見報後,再度驚動報社高層;當時,我剛接手台時副刊編務一個月餘,之前才因刊登黃樹根的散文作品<一場商業遊戲>,社方受到有關方面的關切:<一>文內容涉及高雄某街道,恰巧有分別名叫台灣與中華的飯店,門面相對,作者藉題發揮為台海兩岸,台灣與中國隔海對峙的情況,筆調幽默,略帶反諷意味。據社方轉述,我的部分,被視為敏感而觸犯禁忌的,是那句「菜瓜乃比喻現時君臨本土的強人姿態」,台灣於一九八七年七月解除戒嚴,解嚴前,「強人」說不得,我也因而下台一鞠躬,重返通訊組處理地方新聞。
\n此詩雖延續「泥土是土香草的」旨意,卻也將土香草還原本色──我們。另行營造的意象,巧妙運用紅茄、太陽、菜瓜等物象特徵,暗喻歷代入侵台灣的殖民統治者行徑。第一節後兩行:「誰能趕我們走/誰能逼我們死」和第四節後兩行:「沒有人能趕走/沒有人能滅除」,都在反制台灣諺語「乞丐趕廟公」,意指土香草在這塊土地上落地生根,繁殖力強,像廟公坐鎮廟堂,豈可被來討吃的乞丐趕走,乃至逼死、滅除。
\n德有出版《土香草》前,曾在《笠》詩刊第一一九期(一九八四年二月號)的「笠同仁近況與感想」中,略述其生活作息:
\n「最近,生活比較忙碌;除了輪值上下班外,還得下稻田上菜園。腦子,因此得到不少休息的機會,卻也無法用心思考一些問題,於是詩作斷了。當然,詩作沒有了,書,卻不能不看;有時,在孩子晚睡以後,有時,在工場吵雜的壓縮房裡。人類真是奇怪,為什麼一定要在失去某種東西以後,才來發覺它的可貴?譬如時間,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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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或許因準備出版第一本詩集,德有暫時中斷了詩創作。惟自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九日起,他又陸續發表新作品。一九九○年三月出版第二本詩集《短打集》,壓軸的〈公車司機〉,很明顯的,係指握有公權力操控方向盤者,遇見名叫「獨立」的招呼站,卻視若無睹,過而不停。我覺得,不論講求語言、手法、創意及詩質,下引這首〈惡的種子在萌芽〉均有相當特出的表現:
\n 在這個世界裏
\n 若果有人受傷
\n 請給予敷藥吧
\n 慈悲。
\n 若果有人哭泣
\n 請給予安慰吧
\n 同情。
\n
\n 那角隅裏
\n 飢餓的
\n 請給予麵包吧
\n 上帝。
\n 受冤囚牢的
\n 請給予平反吧
\n 青天。
\n
\n 地球上
\n 被蹂躪的
\n 遭災厄的
\n 請給予保護吧
\n 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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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然而,不斷的是惡的種子在黑夜裏散佈
\n 然而,不絕的是惡的種子在黑夜裏萌芽
\n推出《短打集》之後,德有就轉向禪修之道,很少再過問文藝事了。重讀〈惡〉詩,或可從中領略其心境,縱使發願追求慈悲、寬容、博愛,仍無法杜絕社會上惡的種子到處散佈、萌芽而備感灰心。
\n儘管德有已脫離詩壇二十多年,在我主觀的認知裏,他仍是不折不扣的草根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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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轉載自<<文學台灣>>第88期,2013年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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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S:此文寫於2013年8月,不知德有已在同年4月18日病逝,享年6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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