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方子廚房手記】皮蛋阿嬤的炸排骨便當,同一個句點與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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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文寫了一年,有時不禁自問:「只不過是個小學生便當嘛,有必要這麼『大作文章』嗎?」仔細回想,我這個「症頭」確實不尋常,記得那時,我也是個一年級的小學生,興奮著要上學了!

我媽大可用前晚的菜幫我帶便當就好,但她沒有,她心甘情願早起現做。我最記得的,就是「炸排骨便當」。

腦子裡總有幅畫面,冬天冷颼颼,天空準備矇矇亮,廚房還沒來得及分到一丁點晨光,只有盞抽油煙機的小黃燈暗恍恍;燈下,媽媽已經站在那裡炸排骨。被炸物香氣催醒,我趕緊湊到她身邊,看著一道道炒好的菜依序被擱進餐盒裡,捧著溫熱熱的便當上學,我覺得那天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妳媽好漂亮喔!」媽媽第一次來學校參加母姊會時,隔壁同學這麼對我說,我有點驚訝,用力轉身回頭180度,看見那個三十歲出頭的少婦,纖細端莊,站在眾裡確實會讓人留意到她。也是那刻我才發現,年輕時的媽媽原來是位漂亮小姐。我從小內斂,媽媽被同學稱讚,心裡雖高興,但嘴上不說。那天,我又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為了那排骨便當,我裝病,因為裝病就不用上學,馬上可以吃剛做好的便當。母親見我平時不是會耍賴的小孩,於是答應讓我請假。咱二話不說取出餐盒大快朵頤,什麼大小毛病都拋九霄雲外,獨自坐在客廳享用那便當,心裡竟有種天寬地闊的自在放鬆。三十年後的我回想起來,才發現那個小小盒子裡所盛的飯菜,原來已經是童年幸福的極大象徵。

那時,媽媽就是我的天、我的倚靠,永遠不墜不倒。然後,像是八點檔一定要暗潮洶湧波濤起伏才有戲唱,我的便當故事大約在小學三年級戛然而止。像是車行一路平順,卻在最放鬆舒緩之際狠狠急踩了個最深最緊的煞車,出乎意料來不及反應,瞬間天翻地覆,只在我心頭留下最深最緊的煞車痕,怎麼用力努力也抹除不掉。

母親病了,我真希望她是裝的,隔天起來就能一如往常,繼續煮飯讓我帶便當。那時她悠悠織了一個完美無縫的繭,把自己緊緊束在裡面,我們抽不了絲、也剝不開繭,只好自顧自在外頭的世界長大了。一直到時光走了很久以後,媽媽才終於再度下廚,我趕緊坐回餐桌上那個屬於我的位置,一點一點把家的樣子給撿拾拼湊起來。

這些那些,是我在替皮蛋帶便當之後才慢慢想起來的。我自認低調素樸,不愛成為焦點,唯獨做便當這檔事,一定要豐盛美麗。在我心中,這是一種確保、一種宣示幸福的確保。洗手做便當,只是很單純想陪著皮蛋,再經歷一次我曾渴望期待的童年。在那裡,我可以無憂無慮的奔跑,我知道跑累了渴了,轉頭就會看見我媽站在那兒守著候著。

於是,這「皮蛋便當寫作計畫」最終篇,就請皮蛋阿嬤復刻我的童年炸排骨便當,便當盒就是我當時用的。我像個孩子一樣,對媽媽千叮萬囑、百般交代:「就是小時候吃的那種炸排骨喔!」她也不敢怠慢,一早就上菜市場,買了帶骨豬排,漬了一天的醬油、蔥薑蒜及米酒、少許糖,等我按鈴進門才敢下鍋。那鍋裡嗶剝嗶剝,我心中叮咚叮咚,「究竟要用什麼心情,和那個小時候的味道相遇?我們會認得彼此嗎?」

奧地利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有句名言一直擱在我心上:「對他人有貢獻是讓自己幸福的唯一方法。」原來世間事竟有如此簡單美妙的公式,我願意乖乖照辦以得幸福。這也才理解,為皮蛋做便當,其實滿足的更是我自己。

那天晚餐,我一邊吃排骨,一邊拍拍那個從前的自己:「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而那台曾經煞得又深又緊的小車,也早已朝前方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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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一直是家裡最重要的一張桌。那天的炸排骨,乖孫及乖孫女頻頻舉出大拇指稱讚。[/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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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形容炸排骨的滋味了,安置在自己心裡就好。[/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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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用的便當,即便搬家也一直跟著我。[/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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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入鍋前拌上蛋汁,再裹上麵包粉,添香酥口感。[/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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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剝嗶剝,要起鍋了!這刻,等了三十年。[/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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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攝影者「皮蛋爸」李俊賢部落格:「空城記。憶」[/n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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