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不沉: 陳纂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

二二八事件最後出獄的二七部隊長鍾逸人，七月一日將出版一本「此心不沈」：陳篡地和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的新書！前些日子筆者曾在民報「人物」欄，以「永遠的戰士—–鍾逸人」來尊稱定位鍾先生，現在恐要在傳統戰士定義中，再加「人生」戰士之泛意，九十三歲還在孜孜筆耕傳台灣精神的永遠戰士！
\n鍾逸人出生於1921年，在日治時代二戰期間，曾就讀於日本東京外語學校肄業，學系是法文，所以他對所謂「中文」的底子，其實是日文中漢字的相仿文意而已。二戰期間，因反抗日本法西斯主義而被以「思想」問題檢肅關入巢鴨監獄，幸獲判無罪平反。因父親病況日益嚴重，乃輟學返台，加入家族企業，時而與當時盛行因反殖民主義，而同情弱勢l農工之社會主義友人，如王添燈、連溫卿、林日高、蘇新、楊逵、葉陶、謝雪紅、蔡子民•••••等往來頻仍。二戰後，加入「三民主義靑年團」台中分部之組織，並參與「和平日報」的籌辦運作。親身目睹自中國來台「刼收」的軍警官僚惡行惡狀，屢生衝突。及至二二八事件爆發，乃在中部及雲嘉地區奔走呼號，並在台中巿「中師」為起點，成立「民主保衛隊」，各校（中商、中一中、中工、建國•••••）學生共襄盛擧，而各地民眾自組之治安隊、自衛隊亦多有來附或聯繋。數日後，由埔里隊攻下國民黨軍駐守的台中火車站旁干城營區，由自衛隊接管並改名為「二七部隊」，推由鍾逸人擔任部隊長，獲取相當數量之輕兵器及彈藥，然在國民黨軍21師偷偷自中國來台登陸基隆，一路不分青紅皂白逮人屠殺，一路南下，逼近台中。二七部隊唯恐巷戰危及市民，遂化整為零，撤守埔里霧社山區，奈何獨木難撐大廈，擅於打仗的高砂義勇隊又對紅色謝雪紅等頗有顧慮，遂告瓦解。
\n鍾逸人等兵敗後，謝雪紅、楊克煌、古瑞雲••••等左翼「人民協會」成員，多已自左營乘艦艇潛逃中國。鍾逸人、楊逵夫婦等分別被捕，就在待決之時，「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撤銷，改組為「台灣省政府」，二二八劊子手陳儀下台，換由魏道明任省主席。二二八事件後續由軍法改由一般司法審判，鍾逃過死刼，判15年，實際監禁17年，加關二年，理由不明。
\n鍾逸人所涉二二八事件前後，包括日本留學、二戰及二二八事件始末，以及出獄後人生滄桑，他以未曾學習「中文」的日文學經歷，居然在友人後輩協助、自主式的寫下「辛酸六十年」上、下兩鉅冊，是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親身經歷二二八事件倖存者的自傳史籍。上冊是由鄭南榕「自由時代」於1988年初版，二個月即再版、三版•••，一時洛陽紙貴，但不久鄭南榕化作火鳳凰，盜印版乃肆無忌憚橫行。後洽由前衛出版社接續，乃有描述1964年出獄後歷盡人生滄桑，與多次赴北美各大都巿，與台灣同胞面對面談二二八事件之敘述。為時代做見證，拾遺補闕，至為寶貴。
\n鍾逸人前輩以七十幾至八十幾歲之齡，用不熟悉的華文寫下兩部鉅著，其精神毅力著實驚人。又不憚旅途迢遙艱苦，奔走於海內外各地，以真人實事揭發占據刼收台灣的國民黨醜陋劣行，和台灣人為何從「歡迎祖國」到失望而甚至被以「戰敗者」身份對待，星星之火終於燎原之第一手感觸和訊息。我們可以說，經歷二二八事件之台人何其多，但多是侷促一隅或單一事件，能像鍾逸人廣泛的在中南北部，均有多方聯繋及介入的人並不多，縱使有之，也大多在事件中被牽連逮捕壯烈犧牲，能倖存者鳯毛麟角。苟能倖存，則開始隱居於世，至死不輕說一言，或於白色恐怖時期，再被國特追誅甚多，鍾逸人卻因坐牢而逃過白色恐怖的牽連。楊逵夫婦先是押關三個月待決，後因改司法審判無罪釋放，但隔一年，楊逵還是以一紙「和平宣言」觸怒陳誠，以軍法判處12年。另位出生在彰化二八水（二水），事變時在斗六行醫，曾組武裝的「斗六隊」和中國軍周旋對抗的陳纂地醫生，則是另外一個「奇蹟」，事敗遁入荒郊野外躱在碉堡地洞四年多，於1951年在昔日台中一中同學謝東閔出面協助下出來「自首」，形式上經警總覊押審半年後結案，但條件需擧家遷往台北開業，就近「監視」終生，直至1986年去世為止。
\n鍾老這本「陳纂地與二戰末期台灣人醫生」的新書，當然以陳纂地醫生為主角，原因是二二八事件中，二戰後從越南返台在斗六偕夫人謝玉露醫師開醫院行醫，與當時擔任「和平日報」嘉義分社主任的鍾逸人成了莫逆之交。事變中，陳纂地所組斗六自衛隊，亦和鍾逸人的二七部隊有互通聲氣奥援之處。事敗，鍾潛逃至北部伺機欲渡東瀛，被密告而就逮；陳纂地的斗六隊則撤至山區而離散，隻身攜帶武器和手榴彈，躱在山區郊外地洞碉堡，除靠家人暗中接濟外，他有時還過「山野生活」，居然潛居四年多，後如前述在昔日中一中同學謝東閔協助下「自首」，被警總關押一陣子，再令舉家遷住台北居住並派特務終生監視。
\n陳纂地「死中求生」的真實故事國固然動人，然書中另一主軸則是二戰末期，即終戰前一年的1944年，日軍在南洋已漸露敗象時，居然在台灣強徵49名開業醫生、3名藥劑師、80名醫務助手和800名軍伕工員，用老舊貨輪「神靖丸」載往西貢。然而在制空權儘失情況下，神靖丸在西貢桑奢克岬彎，被美國軍機轟炸沈沒，其中有38名醫生、55名醫務助手和184名軍伕工員葬身海底，其餘則住院或「流浪」於西貢街頭。陳纂地醫生是倖存者之一，後來他逃離日軍羈絆而北上河內，與原名阮愛國的越人胡志明認識，也見過越戰大元帥武元甲。陳醫師在河內一邊開眼科診所，一邊結交「越盟」的朋友，思考反帝、反日與社會主義問題。不旋踵，日本無條件投降，由胡志明率領的越南馬上宣佈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雖然麥克阿瑟指令蔣介石到越南「受降」，但中國接收軍欲入越被拒，反而轉派到台灣「據台」。
\n陳纂地醫生親睹越南人有尊嚴建立屬於自己國家，在為他們高興之同時，從收音機聴到台灣戰後遭遇災難，寢食難安，辭別越南朋友與胡志明，趕回台灣。胡志明告訴他在中國成立「越盟」時，遭蔣介石逮捕，坐牢一年多，差點遇害。他認清蔣介石統治下的人民，不得好活，鼓勵台灣人也能自己當家做主，獨立建國•••••。
\n大難不死回到日夜夢縈牽繫的台灣故鄉，他看到的是不論精神上、文化上遠遠落後台灣人的新殖民統治者，卻以「戰勝者」身份凌虐欺壓台灣同胞。陳醫師再次深思胡志明的話，開始尋找於為台灣獨立建國共事的伙伴，他見到鍾逸人在和平日報揭發貪污不法或司法不公的報導，深受感動，成了莫逆之交。二二八事件時，自然成為揭竿起義的伙伴，事敗則失散，彼此不明下落，直至1974年，鍾逸人在蹲17年苦牢獲釋後的第10年，才循線索在台北見到了睽違廿七年恍如隔世的「老戰友」—陳纂地和夫人謝玉露醫生，此時兩位醫生伉儷就在南京西路204號（日新國小對面）開設「建安醫院」。此後，有多次的會面，直別1986年陳醫師去世後，鍾逸人仍有機會拜會其遺孀謝玉露醫師，打聽許多老朋友消息，拾遺補闕。最重要的是鍾於2002年赴美南加州洛杉磯訪友時，輾轉獲得一份在海難中獲救的陳平成醫師以日文記錄的＜神靖丸航海日記＞殘稿，之後據以努力尋訪眾多船難者遺屬，重建此部台籍醫務人員在二戰末期悲慘遭遇的神靖丸事件。
\n其實，在神靖丸中，除以陳纂地「班長」為軸心外，另穿插在神靖丸海難蒙難、出身北斗林家的林伯槐醫師的個人及家族記事。讀者或驚訝於作者為何能對林伯槐醫師本人及家族，做如此詳盡的第一手記述，緣於林醫師和作者有特殊的姻緣關係，至於詳情，就保留讓讀者自揭䛧底。
\n此外，書中亦曾提到神靖丸出發前因病咯血而「除隊」返家鹽水家的方逸川醫師，最受羨慕。台中巿陳新彬博士醫師、柏林醫院陳柏林醫師、斗南楊群芳醫師、台南州的何有立醫師、高雄市施澤民醫師、高煥楨醫師、東港郭孝文醫師、李朝湖醫師、李飛鵬醫師、陳嘉德醫師、黃岸醫師、胡炳立醫師、魏振聲醫師、吳平城醫師、林啓豊醫師、魏炳三醫師、李德輝醫師、鄭安邦醫師、林清輝醫師、潘作揖醫師、鍾德添醫師、鄭慶朝醫師、陳嘉德醫師、陳德文醫師、楊文忠醫師•••••••等49人，其中有已四十多歲、女兒婷婷玉立如林伯槐醫師，也有尚未結婚、同儕欲作媒當林伯槐女婿的郭孝文醫師，學歷均為留日東京、大阪、岩手等醫專的醫師，均在神靖丸「同舟共濟」，做生命共同體，然遭遇各不相同。林伯槐等38位醫師犧牲，陳纂地等十餘位醫師儌倖獲救，跋涉回到西貢「海軍病舍」和同船一些倖存醫務助理員會同，留在病舍做醫療服務，並設法聯絡上先前曾帶大批水果到船上慰問的幾位在地台灣鄉親。因緣際會和北方河內「越盟」牽上線，二戰後，原名「阮愛國」的胡志明領導越盟宣佈獨立建國，被尊為「國父」，總司令則是武元甲元帥。越盟原本欲留陳纂地在越南貢獻，然陳心繫台灣母地，乃辭別越南友人和胡志明，胡還對他剖析蔣介石政權本質作為，也期望台灣能和越南一樣，自己當家做主，獨立建國。陳在越盟資助下，乘半武裝機帆船，取道南海、航經香港，再轉向澎湖，由高雄港登陸，重歸夢縈牽繫台灣的懷抱，亦回到斗六和愛妻謝玉露宛如隔世重逢，共同重新經營「建安醫院」。直至二二八事起，人生又作一大轉折，沒喪命美軍炸沈的神靖丸船難中，卻因愛鄕愛民的思想問題，差點丟了命，逃亡藏慝四年多，幸中一中同學謝東閔協助「自首」，命是保住了，餘生都受特務監視，真是傳奇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