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林鐘雄對臺灣經濟現代化貢獻初探

前言：滿腹經綸，經濟報國
\n林鐘雄於臺大經濟研究所畢業之後，即投入社會，開啟他一生看似平凡實卻不平凡的讀書人報國生涯。他的生命和許多前輩經濟學家一樣，運用經濟學的知識協助解決當代的經濟問題與社會困境。半個世紀來，臺灣經濟體制從管制逐次走向自由，政治日趨民主進步，與諸多自由主義者堅守市場機制有極密切關連。林鐘雄是這段期間的參與關係者，在自由經濟思潮的推展、經濟政策之制定與執行，特別是作育英才、培育第二代經濟學家方面，更發揮在政治經濟領域影響力，對臺灣追求自由的進展，引領風騷，居功厥偉。
\n林鐘雄早期以經濟學者身分研究、教學、寫作，對臺灣經濟社會進步的影響，係以專家學者扮演觀察與建議的撰述或演講角色參與。在1970年，他即曾針對臺灣發展提出基本開發方向：一、改善輸出結構與輸出擴張並進，二、積極開發新進口替代品產業，三、積極加強基層設施投資，盡力使臺灣實現最大的潛在成長率，加速經濟成長，以期早日迎頭趕上已開發國家。[1]
\n1980年代臺灣經濟邁進自由化新頁，林鐘雄時代來臨。幾十年來，除卻學術教學為文提供經濟專業意見外，他並特別投入臺灣現代化的自由進程：領導金融研究小組致力金融自由化、推動利率與匯率自由化落實市場價格機能、以學者形象領軍創辦銀行模範生、直至一生最後的工作–健全資本市場體制，以及籌創臺灣智庫，他盡力貢獻經濟現代化。
\n1980-90年代，臺灣民主化在美、日等先進國家推動全球自由化的轉輪波及下，執政當局開始推展經濟現代化，開啟了臺灣經濟自由化新頁。林鐘雄可以學以致用的時代終於來臨，我們在臺下、周圍目睹他投入健康臺灣的自由進程，尤其在金融體制這個領域方面更是著力甚深。這些都是默默推展的沉重工作，社會上根本看不到他貢獻的價值，直到研究成果具體書面化才得以略見對改革過程的驚鴻一瞥。
\n在林鐘雄可以發揮所長的這段期間，他仍然運用相當多的時間投注在研究政策措施的幕後協助改革工作，到林鐘雄時代後期，他正式露臉走上檯面，擔任玉山銀行及臺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
\n領導金融研究小組致力金融自由化：解除管制與金融制度改革
\n1980年以來的經濟自由化，以致解除管制與金融自由化（de-regulation and financial liberalization）浪潮席捲全球，包括美、英、法、西德、日等先進國家紛紛大刀闊斧改革金融體制，實施解除金融管制政策。於是1980年代，自由經濟思潮成為推動改造金融部門的重要主導力量。
\n二戰後至1970年代，臺灣在中國國民黨掌政下嚴格限制金融發展，包括金融機構管制，同時絕大多數銀行都是公營體制聯合壟斷，金融服務效率低落，地下金融猖獗，經濟金融秩序敗壞，影響企業投資活動，更阻礙長期經濟成長。因此，臺灣迫切需要解除各種金融管制，以為經濟起飛的眾多產業提供多元資金融通。一反過去沉默低調姿態，林鐘雄終於躍上政經決策舞台，先從他的金融專長，展開他對臺灣民主自由宿願的治理長才。
\n由於林鐘雄對臺灣金融管制與地下金融猖獗問題早已提出許多改革建議， 到1982年，當時仍是戒嚴時期經濟金融全面管制的年代，財政部長徐立德為了重大金融的政策釐訂，特商請林鐘雄召集成立金融研究小組，財政部乃向各銀行借調多位資深金融人員，包括陳沖、沈英明等人，我當時任職合作金庫也被林鐘雄指定借調至該單位，於是，舉凡如何解除金融管制，以及與健全金融體制與金融市場，都是我們主要的研究重點。在林鐘雄指導下，這段期間，我們提出許多研究報告，均成為重要政策方向。
\n主要研究成果包括：〈金融現代化問題檢討－金融、證券、保險現代化〉（1983）、〈融資性租賃公司管理問題分析報告〉（1984）、〈分期付款公司問題探討〉（1984）、《我國金融市場自由化之檢討》（1984）、《籌措國外資金之研究》（1984）、《政策調整對金融發展的影響》（1984）、《金融服務需求調整對我國金融發展之影響》（1984）、〈當前資金寬鬆與加強消費者貸款之研究〉（1985）、〈英國、法國、西德的金融制度與監督管理〉（1986）、《我國資金疏導問題之研究》（1986）、〈美國非銀行銀行(nonbank banks)對金融發展之影響〉（1986）、〈日本證券市場的自由化與國際化〉（1988）、《美國金融制度及其監督與管理》（1989）、《美國金融制度的改革與發展》（1990）、《美國儲貸協會危機問題之探討》（1992）…。這些研究主要建議，均在解除金融價格管制與金融機構數量管制，疏導民間金融與地下金融資金，並健全金融監理制度，強化監管效能，防範危機，保障存款人及投資人權益。
\n1980 年中期之後，臺灣終於逐步放寬金融管制，各種金融自由化政策為整體金融部門架構出嶄新面貌，也直間接協助整個經濟體質的逐步改善，讓臺灣經濟走向現代化之路。
\n推動金融市場運作機制：利率自由化與匯率自由化
\n推動利率自由化措施與銀行開放民營，是臺灣金融史上最大改革進程，臺灣從金融管制進階至金融自由化。林鐘雄在政策推動的學理基礎與具體努力，貢獻至大。
\n在1975年以前，臺灣的銀行利率是由中央銀行決定。長久以來政府採取利率管制制度，為了排除利率管制所衍生的諸多問題，林鐘雄提出實施利率自由化之途徑，為臺灣利率自由化實施提出具體方向。[2] 1985年3月，政府允許銀行訂定自身銀行的利率，1989年7月，銀行法修正，將利率改為由各機構自行決定。由於林鐘雄等諸多專家學者不斷大聲疾呼，使得利率管制得以在逐步漸進中，歷經數十年終於達成利率自由化的成果。
\n而在外匯市場方面，臺灣長久以來實施外匯管制，一直到1987年7月全面放寬外匯管制，民間才得以自由持有及運用外匯，有形與無形貿易之外匯收支完全自由。對匯率堅持自由化更是林鐘雄一貫政策主張。林鐘雄曾直言臺灣的浮動匯率，央行的干預超過百分之八十、九十，無以名之，可稱之為「非常髒的浮動匯率」。[3] 在擔任中央銀行理事期間，面對國家遭受之國際經濟波動與要求干預匯率主張，林鐘雄以中央銀行理事會為中央銀行政策之決定者立場，力主央行決策必須堅守政策之獨立性，不為選舉或其他政治目的服務，更不應印鈔票支持政府赤字，堅持匯率自由化。林鐘雄認為，中央銀行理應讓匯率反映市場供需，不要過度干預匯市。[4]
\n此外，針對國內景氣不佳，林鐘雄則極力支持調降存款準備率的貨幣政策，對企業加強放款，以提振國內經濟。從林鐘雄這樣重量級學術人士擔任央行理事，我們看到他對經濟金融問題的深入，與全盤考量國家及人民利益立場。
\n領軍開辦金融機構：開放銀行民營的模範生
\n1989年，林鐘雄參與籌設玉山銀行，是第一家以財金學者為號召籌設的銀行。財政部於1990年4月開放商業銀行設立申請，玉山銀行為1991年7月3日首波核准的15家新設銀行之一。
\n玉山銀行是林鐘雄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專業菁英，以決心「經營一家最好的銀行」而發起設立。1992年2月開始營業，林鐘雄擔任創行董事長。玉山銀行的經營，在林鐘雄與續任董事長黃永仁領導下，奠定以清新專業的優良形象，穩健正派的經營風格，在16家新銀行中經營表現一直名列前茅，成為綜合績效最好、最被尊敬的企業，也被視為銀行界的模範生。這與林鐘雄學者形象應有密切關連。
\n一生最後的工作站：健全資本市場體制與籌創臺灣智庫
\n在臺灣逐漸成為世界貿易大國、對外投資急速擴增之際，無論貿易或對外投資，均需資本市場自由化相配合。林鐘雄早在1973年針對游資過多而證券市場籌碼太少問題，即公開呼籲政府放寬對證券市場的干涉程度，來緩和證券市場上不合理的漲風，並建議政府增加市場上可以選擇性的資產，以安定物價有效消除預期通貨繼續膨脹的心理。[5] 1975年他提出改進證券市場的專案研究報告[6]，1989年並對臺灣證券市場自由化及國際化改革提出具體改革方向。[7] 這些皆於日後發展發揮關鍵力量。
\n林鐘雄於2001年6月出任臺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他曾向友人表示，以他60幾歲的年紀，證交所一職可能是他服務事業的最後工作站，所以任內須全力以赴為臺灣經濟發展有所貢獻。因此，上任後立即成立專案小組開始研擬資本市場改革白皮書的重大工程，主要在於促進國內外資金投入資本市場、讓臺北股市成為亞洲主要資產管理中心，臺灣成為全球企業籌資重心，具體做法則在推動資本市場「上市容易、管理嚴格、下市不難」的目標。[8] 這項工作攸關臺灣資本市場發展方向和定位，林鐘雄在起草過程中幾度面見陳水扁總統，9月最後一次面見總統確定四大方向、願景後，層峰並指示在年底前完成細部草案規畫。然而，林鐘雄卻積勞成疾在10月28日病倒，成為未竟全功之憾。後由陳冲接任，延續了林鐘雄留下的國際化和對內改革大計，在專案小組朱富春、李賢源、柯承恩、葉景成、魏啟林、龔照勝等專家學者持續進行下，如期在2001年底完成「臺灣資本市場發展白皮書」，成為臺灣資本市場改革的藍本。
\n林鐘雄雖然在「臺灣資本市場發展白皮書」規劃中「中途離席」，令人遺憾，但這項改革工程成為政府發展資本市場的重要指針，應也足以告慰他在天之靈。
\n另外，2000年11月，甫就任總統不久的陳水扁委託林鐘雄籌創臺灣智庫，以為新政府制定政策之知識與思想參考重鎮。財團法人臺灣智庫於2001年12月正式成立，由陳博志接續原定林鐘雄職務擔任首任董事長。這也是林鐘雄生前未完成的一站重要政策平臺。有關此點，於探討林鐘雄参與臺灣民主運動時將再予說明。
\n歷史與傳承：經濟思想與臺灣經濟史
\n林鐘雄改變臺灣的歷史貢獻不在於他的某一行為或某些著作，而在於他一生致力於經濟學思想的落實於生活社會，並培育出為數甚多的經濟人才，包括經濟學家、政治家、企業家，在平易自然中影響著他們，分別在不同崗位發揮他們的力量，其中，有很多或至少有些許思維係來自於林鐘雄的教誨或啟發或啟蒙。
\n「誰說民進黨沒有財經人才？如果林鐘雄登高一呼、學生人脈線牽一牽，準會像粽子一樣，將臺灣的財經人士全部鉤成一大串兒。」[9]
\n林鐘雄的經濟思想鍾情於自由經濟，此外，他最常引導我們深入的另一個領域，就是對處理社會正義仍然尊重自由的資本主義體制改革論的制度學派經濟學家思想。[10] 其中，除韋布倫（Thorstein Bunde Veblen, 1857-1929）、康孟斯（John Rogers Commons, 1862-1945）外，他尤其推薦我讀很多葛布雷的著作，影響我們很大。
\n臺灣蕞爾小島，土地面積只占全球的0.03％，至1980年代，世界0.4％的經濟體，卻擁有全球GNP的0.8％。對此之思索，林鐘雄在離開臺大轉到玉山銀行之後，用更多的時間置身於處理臺灣經濟社會的實際脈動。因而，在實務上，他對臺灣政經方面的著力有更多影響；在研究上，則更深入思索臺灣的發展，繼《臺灣經濟發展四十年》之後的《臺灣經濟經驗一百年》更是20世紀臺灣經濟史重要文獻。[11]
\n林鐘雄認為臺灣經貿在世界的相對份量不高，外在世界變化對臺灣社會經濟的影響愈來愈大，面對21世紀全球巨變中的世界，臺灣中小型經濟體的意義尤其重大，需做更大幅度的調整，才能維繫適者生存的能力。值得我們關切對臺灣經濟發現軌跡的探索，他特別提醒我輩學子：對臺灣經濟發展歷程多一分認識，在未來就會有多一分應變的能力。[12] 而面對正在形成中的國際經濟秩序，以及20世紀臺灣經濟發展所留下包括：自由化市場結構的障礙、所得分配的改善、經濟成長下的生活素質等的重大問題，林鐘雄認為，我們不應該沉湎於經濟奇蹟的創造，而該挽救即將消失的美麗島。[13]
\n總之，林鐘雄以一介學者長期對政府提供經濟發展的看法與建言，在臺灣經濟發展現代化的歷程有其重要貢獻。本文僅以林鐘雄直接參與國家財金決策的主要貢獻，簡要說明。至於有關對臺灣經濟發展間接方面的貢獻，由於篇幅所限，具體內容請參閱林鐘雄：《邁向富裕的經濟社會》（1973）、《轉變中的臺灣經濟》（1976）、《臺灣經濟發展四十年》（1989）、《臺灣經濟經驗一百年》（1995）等著作，以及長期來數百篇之相關論文。（參見拙著：〈一代經濟學宗師的終身職志：自由〉附錄2，收錄於施正鋒主編，《臺灣民主化過程中本土人文社會學者》）。
\n
\n​————–​————–​————–​————–​————–​————–​————–​————–​————-​————–​————–​————–​————–​——-
\n*本文係為整理出版「林鐘雄專輯」與《民報》推出【林鐘雄經濟特別專欄】拋磚引玉之需要，改寫自〈一代經濟學宗師的終身職志：自由〉。（原文收錄於施正鋒主編，《臺灣民主化過程中本土人文社會學者》，臺北市：臺灣國際研究學會，2011年）
\n
\n[1]  參見林鐘雄（1971），〈七十年代臺灣經濟發展的方向〉，《經濟日報》，18版，1971年1月1日。
\n 
\n[2]  林鐘雄（1981），〈利率自由化與我國貨幣政策的展望〉，《世華金融》，55期，頁1-4。林鐘雄（1981），〈利率自由化的背景及其問題〉，《基層金融》，2期，頁2-5。陳聽安研究主持，林鐘雄協同主持（1983），《實施利率自由化之途徑》，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
\n[3]  參見〈我國浮動匯率非常髒？臺大教授林鐘雄舉證分析〉，《經濟日報》，1987年4月12日，3版。
\n[4]  林鐘雄指出，各國都走向金融自由化的同時，新臺幣絕對不能放棄現行浮動匯率制度，回頭採取固定匯率，何況固定匯率制度下的匯價並非完全不會波動，萬一採取固定匯率後無法維持匯價不變，付出的代價可能更高。參見〈林鐘雄：新臺幣該貶就貶〉，《經濟日報》，2001年7月1日。
\n[5] 〈臺大教授林鐘雄籲政府放寬對股市干預〉，《聯合報》，1973年4月12日。
\n[6]  林鐘雄研究主持（1975），《改進證券市場專案研究報告》，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
\n[7]  林鐘雄研究主持（1989），《我國證券市場自由化、國際化之研究》，財政部證券管理委員會委託研究。
\n[8]  葉景成（2006），〈臺灣證券市場發展規劃藍圖2001.10.16–林鐘雄教授生前最後一次參與的政策規劃〉。
\n[9]  引自劉德宜、黃琴雅（2005），〈林鐘雄的學生們〉，《今周刊》，253期。
\n[10]  制度學派理論對經濟社會變遷的因應與體制改革較為重視，為美國社會近代進步的產物，對當代經濟數量方法研究尤有批判。有關制度學派的經濟思想及其脈絡關係，參見林鐘雄（1979），《西洋經濟思想史》，頁479-519，及頁573-602，臺北市：三民書局。
\n[11]  林鐘雄表示，《臺灣經濟經驗一百年》是他未刊行的二十世紀臺灣經濟史初稿的副產品。林鐘雄用心於臺灣經濟史的研究，記得在1980年代期間，他曾經交代我也能夠跟他一齊撰寫臺灣經濟史，此後，我也騰出一部份時間投注在此，但師出未捷，這項工程未知何時能夠完成。
\n[12]  參見林鐘雄（1995），《臺灣經濟經驗一百年》，自序。臺北市：三通圖書公司。
\n[13]  參見前註引書，第六篇〈重見美麗島〉，頁211-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