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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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哲學思想都在重寫哲學史」,想不起來是誰說的了,好像是德希達,又好像不是。在人行道中央停下,努力著要想起來,後方一陣腳踏車鈴聲混亂,不一會兒,聲響歇息,車流恢復順暢,自然地從我兩側分開,到前方又再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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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約略記得那是什麼意思。任何不是憑空而生、不是思想遊戲的思考,都在回應某些提問。這些回應會帶領思考者用新的眼光與觀點,回溯人類歷史上所有曾出現過的思辯、討論、與反省,重估這些想法的價值,讓它們以全新的方式,展現在我們眼前。透過這種過程,我們的思想才變得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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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馬克思談階級、談唯物主義即是一例。若覺得馬克思不是哲學,存在主義又可為一例。君不見存在主義諸君,如何重新挖掘希臘神話的含意,從中發掘存在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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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反之,所有哲學史都是一套哲學思想。哲學史不該只是條列哲學事件,它要爬梳歷史上的哲學思想之間如何互相啟發,並有能力論述它們與我們當代所關心的哲學議題之間的關係,這樣的哲學史,沒有完整思想支撐是不可能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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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獨哲學史,事實上,整個史學都包含了一套對我們深有啟發的世界觀或價值觀,看起來是在述說過去,其實談的是當代,當代在長遠歷史之流裡的位置、當代種種問題癥結之所在、更重要的是,當代的方向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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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這看起來很直覺,好像沒什麼問題,讀歷史的目的,不就是這樣嗎?但在家天下的帝王眼中,這就是『以古非今』,是『譏刺當世』,完全不可容忍。孔子作春秋的時代,王權還沒有後世那般滲透入人民生活的各種層面,尚且不能容忍史官直書「崔杼弒君」,為了強迫史官更改紀錄,連殺兩個史官,何況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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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史記是中國最後一本『以古非今』的史書,在它一百三十篇、兩千餘年的漫長記事裡,漢武一朝五十年,直接間接的篇章約五十六篇,比重如此之重,可見得在其歷史敘述裡,當代史的核心地位。而他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心得之所在,也是要揭露漢武名為儒家,實則法家,名為代秦,實則行秦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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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如果秦的暴政是秦朝覆亡的原因,那麼,行秦政的漢朝,又怎能長久?漢武興兵、與民爭利,西漢在漢武之後國勢衰落、民生凋蔽,『厭漢』氣氛濃厚,史記又提供了『厭漢』的理論基礎,王莽終能代漢,史記有其「貢獻」。王莽很清楚這一點,是以他一稱帝,便要封太史公後裔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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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由於史記的影響力過於深遠,漢朝諸帝深忌憚之,為了壓抑它對王朝正當性基礎的破壞,終西漢一朝,阻止史記流傳、刪除史記中有不良影響的篇章等手段,從沒有停止過。但西漢終究還是滅亡了,東漢繼之而起,謹記教訓,如司馬遷一般私修國史者,成為重罪,非經允許,不得撰史。歷史詮釋權收歸國有,由朝廷尋覓合適人選,用符合漢朝需要的觀點,重新撰寫西漢歷史,以之取代史記,是為班固之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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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漢書不承認臣子可以帝王比肩,因而變更史記體例,廢除《世家》,以權力而非歷史評價或影響力評價人物,把項羽從《本紀》移除。並割裂古今,使得閱讀西漢一朝史事的人,上則無從得知史事之演變,更嚴重的是,下則不觸及當朝政治、經濟、社會之流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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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錢穆曾在《孔子與春秋》裡論及中國學術在東漢時的這一大變化,他說經學在東漢失去了針砭當世的能量,春秋公羊傳裡那些挑戰當道的話語,全都變成忌諱,於是「經學也只成為一種史學了」(東大出版社版 p259)。這裡說的雖是經學,其實,史學在東漢之前,同樣也是用以針砭當世、思考世界的,東漢後的史學,又何嘗是真正的史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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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於是漢書之後,史學被馴服了,再不會『以古非今』,再不會『譏刺當世』,只是書房裡注疏的對象,或是文學賞析的好文章。中國學術史上的這一個大變動,是漫長人類歷史裡『知識 vs 權力』課題的一個例證,也是一條觀察權力或政權本質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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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近日余英時由於屢屢發言讚揚台灣與香港的民主運動,他的著作被軟性地請出中國,對照仍被中國奉為大師的翦伯贊、馮友蘭、郭沫若等,吾人可知,中國再出一個太史公的時代,尚未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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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帝王的幽靈,還在中國上空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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