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文學獎在7月把大獎給了陳列。評審稱讚陳列近作《躊躇之歌》「退除所有繁瑣,回到原點」(王德威語),「人和文章很接近且誠實,若非這樣的人格者或經歷,寫不出如此作品」(楊照語)。真正的好文字,不需要文學獎肯定,但大獎若能使更多人注意並有意願翻開這本書,或許也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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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陳列出生於嘉義,服役時留下了批評政府的人事紀錄,在花蓮當國中教師時,又犯了時忌,和學生在課堂上討論政治,於是被調查局盯上,遭逮捕入獄近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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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審訊過程與監獄生活毀壞了陳列的自我。出獄後的他,只想躲在家鄉,與世無涉,但『家鄉』因著他那不可言說的入獄經歷,隱隱拒斥著它的孩子,家不成家,遂不得不離鄉而去。他作了許多嘗試,最終能讓他感到自在的,是在所有人都不認識他的大都市裡租一間小小的套房,以個人身分翻譯一些國外的旅遊、科技、健康常識等趣聞,投稿謀生。那當然不是手頭寬裕的日子,寫下的文字也與內心真實想法無關,物質生活必須縮減到最低最低的需求,與人的交往也自我侷限在極少、最好沒有的情況。即使是賞識他的編輯偶爾想趁取稿時與他見個面、吃頓飯,他也總是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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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就在這樣自我放逐的生活裡,聽聞了遠方有憤怒人民燒毀了警察局。事件隔日他來到城市邊緣拜訪朋友。陳列是在獄中認識他的,讓他入獄的案件那時頗轟動,牽連一、二十人,自己被判無期徒刑,實際坐牢15年。陳列久已冷卻的心,讓那新聞撩撥了起來,但比陳列更絕望的友人告訴他:『千萬別小看這個政權,別激動,希望是會傷人的,你忘了我們在裡面的日子了嗎?抱著絕望,才能活下去。我們只能等待,但不是希望,這兩者是很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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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陳列明白友人說這話的心情,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他之所以自我流放,不就是因為他的內心早已被恐懼、陰暗所吞噬,並且害怕這個政權到骨子裡了嗎?他離開時友人怕他作傻事,又勸他:『受苦受難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我們只是被這個政權拿來當作威脅恐嚇人的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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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我看不到這黑暗的盡頭。』友人這麼下了結論。陳列深知友人說的都是實話,但走出友人的家後,他還是下了決心,想找一個值得託付理想的領袖,追隨他,好好為這個島嶼做些事。他加入了當時的在野黨,在什麼人都不在意的小小偏鄉服務處,在民主的荒漠裡,默默耕耘著,幫四百年來第一戰當基層的志工。他未必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政治事業,但民主在那個山與海都如此親近的環境裡,畢竟是不缺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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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然而,現實裡的政治畢竟不是電影,不是拼命努力就一定能有好的結局。那政黨雖然是為共同理想而奮鬥的組成,時代則是百年一遇的、大家都努力扭轉錯誤的時代,過程裏頭仍有著太多我們不想要的扭曲、無奈、妥協,或者是赤裸裸的現實利益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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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在現實侷限中義無反顧投入,最終又不得不聆聽內心的聲音而退出,陳列把他30年來的種種掙扎,寫在了《躊躇之歌》裡,成為那個時代、那一群人們,曾有過的心情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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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正如廖玉蕙說的:「雖然曾遭壓迫,(躊躇之歌) 卻顯得沉穩簡靜。」的確,與怨恨、控訴、血淚都無關,《躊躇之歌》是一種自我的反省與修練。包括了在威權體制下,在自己都不曾理解、感受到的深處,我們已經變得如何地扭曲且陰暗,而一個心智真正健康的人,又該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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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這或許也正是《躊躇之歌》在文學之外的真正價值,透過陳列表面冷灰、內心熾熱的敘述,我們將有機會從被威權政權扭曲的價值與自我裡,搶救回一點點正常的人格,並以此正常人格,建立一個正常的民主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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