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我在網路上第一次接觸了余杰的文章。在中國類似部落格的網站上,余杰發表了大量文章,挑戰『大師』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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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是中國逐漸擺脫八九民運後沉悶氣氛的年代,經濟改革的成就雖然亮眼,但在西方國家號稱已經擺脫經濟枯榮週期的『新經濟』樂觀氣氛下,中國的改革開放不過是蘇東波浪潮的續篇,是共產主義全面潰敗,向資本主義投降的例證之一。『中國威脅論』之提出,不像現況的分析,比較類似於對未來的預測、或是西方國家在蘇聯解體後尋找新敵人的『理論』嘗試而已。與中國現在顧盼自得、故作自謙狀的『和平崛起』論述相比,當時展現出的是相對自省的文化與政治氣氛,幾波關於『姓社姓資』與『公、私分野』的辯論,呈現的正是中國瞻前顧後的為難困窘。余秋雨適時寫出了一系列文化反思散文,填補了時代的需求,他文字華美、情思愷切,一時間感動了許多人,也啟發了許多人,眾人熱烈追捧之下,一躍而成華人圈裡的文化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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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然而,余秋雨到底反思了些什麼呢?或者這樣問,他到底填補了當時中國的什麼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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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如果我們試著放大歷史視野,把余秋雨當作世紀末中國的一種文化徵兆來看,那麼,與中國建政初期、甚至文革時期相比,世紀末余秋雨的所謂『文化反思』,反倒是倒退的。建政之初的中國知識份子滿心期待自己能為建設新中國盡一份力,他們誠心接受了共產黨所說的『知識份子是封建思想的堡壘』,也認同根除封建餘毒需從自我革新作起,紛紛深刻挖掘,自我反省,今日閱讀過往知識份子上繳的反省材料,許多人都會對那些跡近於心理分析的內容感到訝異,知識份子近乎病態、永無休止地拆解自我,刨除永遠清除不盡的內在罪惡,整個國家則努力分析、拆解自己的歷史,這個拆解的過程於日後看來,容或過度激進,但本質上仍承襲了清末乃至民國五四餘風,是對體制、對威權的反抗,有其追求進步的因子。然而隨著文革的悲劇、以及其後的資本主義轉向,所有的思辨都被迅速拋棄,隨之而來的是輕飄飄的價值相對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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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是的,余秋雨貌似沉重的文字,其實沒有多少重量。他筆下的流放海南、山西商人、科舉害國、魏晉遺風,剝除了華美文字的包裝帶給讀者的心靈悸動後,餘下的歷史觀點,和千百年前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藉著『臣光曰』抒發的是非利害,本質完全相同。他們都是用論斷『個人/民族』『道德/成敗』的角度,處理歷史的切片,這些文字的最終目的,是幫助『帝王/民族』走上正確的道路,而非反抗,是肯定、而非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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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從十九世紀的風雨飄搖,歷經共和革命、民國動亂與共和國初期,貫穿這漫長歲月的精神,是一種對外開放的價值體系,期間雖屢有類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全面引進德先生與賽先生』等等的爭論,但把西方價值揉合進中國傳統價值體系裡的嘗試,始終不曾停止。余秋雨的文字能夠在中國引起如此大的迴響,標誌著中國尋求、揉合新價值體系的外向時代就此結束。弔詭的是,價值體系的再度封閉,與中國把有形、無形力量向外延伸的外放,在時間點上幾乎是重疊的。這幾乎決定了未來中國之參與國際社會,絕對不會是西方國家所期待、所熟悉的那種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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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當時余杰還不能看見余秋雨現象背後的意義,但他對余秋雨的批評仍慧眼獨具地碰觸到某些很深刻的地方。余杰認為,中國一直把歷史當成工具,不願意真誠地處理自己的歷史,一如余秋雨不願意真誠地處理他個人的歷史。因此,雖然余杰攻擊了余秋雨隱藏他個人在文革時的陰暗歷史,在公眾面前刻意營造光明的思想者形象,但他所欲施力的,是藉著『余秋雨』的個人現象,針砭中國無法誠實面對歷史的總體病灶。正因如此,余杰挑戰大師所得到的不是少年成名,而是力道超乎想像的圍剿與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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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網站上殺聲震天,無法猜測最後會如何收場,忽然間網路警察查封了網站,沒有給出任何理由。所有話語、圍剿、攻擊瞬間沉寂,彷彿不曾存在過,那個經由網路,讓我幾乎可以聞到、碰觸到日常生活氣息的中國,又退回到書報雜誌與電視裡由各種分析、報導組合而成的蒼白名詞。十年過去了,再怎麼蒼白,『中國』畢竟變成了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曾經惶惶然擔心要被開除 (地) 球藉的中國,如今是與美國相提並論的 G2 大國,而我的工作與生活則從美國轉回台灣,又從台灣出發,和中國的產業密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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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有一、兩年,我長期派駐中國,離開後偶爾出入,今年三月天氣仍不穩定時,轉機經過香港機場,在機場書店書架上的《中國影帝溫家寶》的封面上,再次看見了余杰的名字。翻了翻書內頁,原來余杰不只在網路寫,也在白紙上寫,出了好些書,這是他的最新作品。那無畏權威的勇氣,穿過了長長的十年光陰,一如既往,沒有拐彎抹角、沒有笑裡藏刀,他只是直白地說,溫家寶撐不起他博得的好名聲,中國政府夠虛偽了,而溫家寶是這個虛偽政府裡最最虛偽的人。書在中國是被禁的,特區雖隸屬中國,畢竟承諾了五十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不見容於北京的書,特區裡大剌剌地擺著,那時不像今日,民主的樣子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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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寫了一整本書罵共產黨領袖,連書名都沒忘了諷刺一下,余杰的膽子不算小。這幾年中國沒少過膽大的異議份子,推動零八憲章的劉曉波、呼籲六四平反的天安門母親運動的丁子霖、揭露中國愛滋真相的高耀潔、人權律師陳光誠、環保運動及川震豆腐渣工程調查者譚作人,乃至莫名其妙被告逃稅的艾未未,他們本意未必是想挑戰政府,但最後都走上了政府的對立面,被監禁、軟禁、流放,政府的反應逼得他們不得不想,中國在社會、環境保護、公共衛生或基本的公平正義上所發生的問題,無法在問題本身的範圍內解決,而必須從政治改革著手才有改變的可能。政治改革運動裡,最基進、範圍也最大的,該算是零八憲章,但即使是零八憲章也不曾正面觸及共產黨領導的問題。共產黨政府的正當性從沒有在政治領域裡被正面挑戰過,他們於是得以輕易地把來自各階層的改革呼籲,或者轉變成對黨與政府領導改革的期待,或者當作黨內政治鬥爭的另一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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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民主國家的防腐劑是三權分立,而人民政府的防腐劑則是黨的領導人。地方政府越腐敗,人民越積極上訪,越期待中央出手撥亂反正,地方黨員越腐敗,人民越期待黨像拔掉大貪官陳良宇一樣,把黨清乾淨。如果中央政府也爛得不像話了呢?人民終究還可以寄希望於領導人。溫家寶正是當時中國政府裡最被期待,被認為相對於其他政治局大員、人民委員、部會首長,比較支持民主、支持改革、關心弱勢群體的人,而且他還是政府的二把手,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於是一種印象慢慢形成:溫家寶想做的事情很多,他很希望為人民帶來更多民主、更多人權上的保障,只是政府內太多勢力拖著他,不讓他放手做事。正因如此,更有人呼籲,對溫家寶偶爾的失格表現,不但要忽略、還要保護他,千萬不可讓最有可能促成中國轉型的人,提早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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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余杰指出這一切皆屬妄想。他認為溫家寶只是繼承了周恩來以降的傳統,努力配合嚴厲/嚴酷的國家領導人,扮演安撫人心的『慈母』腳色。他和他過去的幾位前輩,如李鵬、朱鎔基的差別,只在於他的演技更好,更懂得如何在適當的時候說幾句激勵人心的話語、何時該狠狠地指責自己的黨、自己的政府、又在何時該眼角垂淚、博取認同。余杰反問,若溫家寶果真是中國政府裡的異數,他的言論怎麼可能被當作全國高考作文的題目?怎麼可能先於胡錦濤而有了自己的訪談錄?這一切若非得到中國政府的認可,怎麼可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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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余杰在書裡舉出了中國政府許許多多壓制言論、放縱特權、欺壓弱勢的例子,民怨點點滴滴累積著,除了從溫家寶的演技裡得到慰藉之外,沒有辦法得到真正疏導,他認為除非共產黨願意展開真正的政治改革,否則這個悶鍋很快會沸騰、爆炸。我也認同貧富不均、特權橫行會造成民怨,如果整個社會裡充斥著極端的貧富不均和特權橫行,照理說這個社會應該是極不穩定的。但我在閱讀時,總要不斷回想起我居住中國的經驗,那氣氛真是一個瀕臨崩潰的社會嗎?看來卻又還有段距離。到底『真實』是什麼,我也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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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最鮮明的例子是2011年四月初,中國網民號召的茉莉花革命的演變,儘管中國政府的確在世人面前露出了緊張的樣子,但別說革命,茉莉花甚至連街頭運動都算不上,這些網民和社會的連結,顯然還不具備挑戰體制 / 國家的能量。中國高度成長的經濟實力,不見得可以解釋這種現象,我們已經有了許多例子,證明經濟成長時進行民主轉型,有時候是更為水到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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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另一種或許更為合理的解釋是,目前中國社會裡,還無法把所有的不滿聚焦在單一對象上。民國革命時,清廷被視為當時種種問題的根源,台灣從黨外到第一次政黨輪替為止,國民黨政權也始終承擔了所有的不滿。但今日發生於中國的種種天災人禍、乃至不公義的狀態,即使能夠引發對政治改革的思考,但改革的對象過於龐大,龐大到每個人都不確定他看到的部份、和其他人看到的部份,到底算不算是一個整體?中國所有不滿的人,大概也都還搞不清楚這個國家是不是只要修補一下就好,還是整個架構都已從根爛掉,非得拆除重建?正因如此,當網民希望把中東的火種移接進來時,民眾根本無法理解訴求為何、對象為何,遂只能冷淡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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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甫上台的習近平,同樣背負了改革的期待與名聲,如今回頭看余杰談溫家寶,想想共產黨這些年來拱出了多少改革明星,又完成了多少改革,或許也會恍有所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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