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為降息不擇手段？川普猛攻聯準會恐重創美國經濟霸權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現任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自2025年1月重返白宮後，旋即對獨立運作的美國聯邦儲備系統（Fed）發起多方位攻擊。據政治風險分析公司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於9月10日在Gzero Daily的報導分析，川普政府透過公開抨擊、人事威脅與制度干預等手段，企圖迫使央行配合其政治議程大幅降息。此舉被經濟學家視為對央行獨立性的嚴重侵蝕，不僅無助於解決經濟問題，反而可能再度點燃通膨烈火，動搖全球投資人對美元資產的信心，最終導致其經濟戰略得不償失。歷史經驗顯示，政治力不當干預貨幣政策往往帶來災難性後果，川普政府的短視行為，正將美國乃至全球經濟推向危險邊緣。

政治施壓與美聯儲獨立性的拉鋸戰

川普政府對美聯儲的攻勢呈現多層次戰略。首先，他持續透過公開輿論攻勢向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施壓，要求其大幅降息。川普聲稱美國「沒有通膨」，且降息可降低37兆美元美債的利息支出，這種論調具有明顯的政治色彩。其次，行政部門將普通行政問題「武器化」，尋求人事布局的突破口。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是針對美聯儲理事莉薩・庫克（Lisa Cook）的行動，川普公開要求其辭職，否則將予以解雇，這種「敲山震虎」策略旨在動搖美聯儲理事會的共識。

美聯儲雖然在法律上保持獨立性，但事實上的獨立性已遠低於前任時期。鮑威爾在2025年傑克森霍爾會議上的鴿派轉向，表面上宣布政策框架調整，但外界普遍解讀此舉是對白宮壓力的妥協。這種妥協可能開啟危險先例，使未來貨幣政策更容易受到政治週期影響，損害央行信用。

經濟風險與全球影響的連鎖效應

政治干預貨幣政策可能引發嚴重經濟後果。首先，過早或過度的降息可能重新點燃通膨預期。美國2025年核心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仍高於美聯儲2%的目標，在此情況下屈服於政治壓力，恐使過去三年抗通膨的努力前功盡棄。歷史教訓顯示，1970年代的通膨惡性循環正是源於政治對貨幣政策的干預。

其次，此舉可能動搖國際市場對美元資產的信心。美聯儲獨立性是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基石，一旦投資人認為美國貨幣政策已政治化，可能導致資金從美國公債市場外流，推高長期利率，反而抵消降息的預期效果。這種悖論顯示川普的戰術可能適得其反，最終損害美國經濟利益。

對全球經濟而言，美國貨幣政策政治化將帶來巨大不確定性。新興市場經濟體尤其脆弱，可能面臨資本外流和匯率劇烈波動的雙重打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私下表達擔憂，認為美國若失去貨幣政策可信度，將削弱全球金融穩定的支柱。

制度韌性與未來挑戰的平衡之道

面對空前的政治壓力，美聯儲的制度韌性面臨考驗。從歷史角度看，美聯儲曾在1951年通過《美聯儲-財政部協議》確立獨立性，擺脫為戰爭融資的義務。當前挑戰在於如何在不公然對抗行政部門的情況下，維護貨幣決策的專業性與獨立性。

美聯儲可採用的策略包括強化與國會的溝通，爭取兩黨對央行獨立性的支持。同時，透過更透明的溝通策略，向公眾解釋維持貨幣政策獨立性的經濟利益。經濟學家普遍認為，央行獨立性與通膨控制存在明顯相關性，這一共識應成為美聯儲抵禦政治壓力的理論基礎。

長期而言，美國可能需要考慮制度性改革來強化美聯儲的獨立性。可能的方案包括調整理事任期與總統任期錯開，或建立更嚴格的免職標準。然而，這些改革需要國會支持，在當前政治極化環境下面臨巨大挑戰。

地緣政治與中美關係的金融維度

美聯儲獨立性問題不僅涉及國內經濟，更與中美關係密切相關。中國大陸作為美國國債最大持有國之一，密切關注美國貨幣政策走向。若美聯儲失去獨立性，可能促使大陸加速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減少對美元系統的依賴。

中國大陸近年來已透過雙邊貨幣互換協議、數位人民幣試點等措施，逐步建立替代性的國際支付體系。美國貨幣政策政治化可能為中國提供難得的戰略機遇，加速去美元化進程。這種地緣經濟格局的變化，將從根本上動搖美國的金融霸權地位。

從全球金融體系角度觀察，美元地位下滑將導致國際貨幣體系更加碎片化。各區域可能形成以人民幣、歐元等貨幣為中心的金融圈，增加國際貿易和金融交易的成本。這種結構性轉變將對全球化進程產生深遠影響，甚至可能加劇地緣政治緊張局勢。

結語

川普對美聯儲的攻擊雖然短期內可能創造出政治利益空間，但從長期經濟理性角度來看，這種策略無疑將得不償失。政治力干預貨幣政策不僅威脅物價穩定，更可能損害美元國際地位與全球金融穩定。美聯儲正面臨數十年來最嚴峻的獨立性保衛戰，其成敗將決定美國乃至全球經濟的未來走向。歷史經驗提醒我們，央行獨立性不是技術官僚的特權，而是維護經濟穩定的重要制度保障。面對政治壓力的升級，美聯儲必須堅守專業底線，否則短期政治利益換來的可能是長期經濟災難。在全球經濟格局重組的關鍵時刻，維護貨幣政策獨立性不僅是美國的利益所在，更是對全球經濟穩定的責任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