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普丁如何利用俄羅斯人特有國家觀與歷史觀?──反全球化、俄羅斯彌賽亞主義與復仇主義三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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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與俄國最正在進行和平協議,這場戰爭是否會和平落幕?很多人很懷疑。蘇聯瓦解之後,俄國這個國家跟蘇聯時代是有不同的。從這個戰爭中,可以看出什麼樣的俄國呢?《紐約客》(The New Yorker)撰稿人約書亞・亞法(Joshua Yaffa)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上發表一篇題為〈Putins All the Way Down(怎麼看都是普丁)〉的文章,指出:在思想上支撐《烏克蘭戰爭的持續以及與西方國家對抗》的俄羅斯帝國主義之意識形態,並非是單純由普丁政權自上而下強加於社會的,而是來自於普丁體制與俄羅斯國民之互動的產物。這篇文章的要旨如下。

一、今天俄羅斯的意識形態是普丁體制與國民之間的互動所形成

在今天的俄羅斯,無論是在國家或國民方面,意識形態又再一次成為核心的議題。俄羅斯人民在普丁政權之下,一步步地適應其統治體制,轉而傾向於民族主義與反自由主義的思想,最終對於俄羅斯發動的烏克蘭戰爭表達他們的支持。

法國歷史學家暨政治學家瑪琳・拉里耶(Marlene Laruelle)指出,普丁所建構的新帝國主義意識形態,並非僅僅依靠自上而下所強加的價值觀,而是同時利用了早已滲透於社會之中的思想與流派。推動《烏克蘭戰爭的持續》、並成為《與西方國家更廣泛的衝突之原動力》的思想,正是來自於:普丁體制與其統治下國民之間彼此長期持續演化的互動。

拉里耶認為,普丁政權與俄羅斯社會之間的關係,並非是單純的威權主義式的支配,而是一種「共創型」的關係,是建立在「默示的社會契約」之上,而且這個關係必須「不斷重新協商、交涉」。但是,有一件事始終沒變,那就是普丁對於「讓俄羅斯重返大國地位」這個使命的堅定信念。

普丁借用了許多表面上看似彼此矛盾的教義,例如俄羅斯正教、沙皇主義、蘇聯作為超級大國的遺產,以及歐亞主義。自2022年入侵烏克蘭以來,這些思想又在所謂的「Z 部落客」與隨軍記者所推動的軍國主義之下,被進一步強化。

在這樣的整體發展當中,西方式的現代化被排擠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仇主義的教義,這個復仇主義強調俄羅斯的《反西方、反自由主義立場》、《國家的偉大性》,以及《俄羅斯與蘇聯歷代國家領導人的「永遠無謬性」》。

隨著普丁及其所建立的政治體制逐漸成熟,俄羅斯的世界觀更加僵化,同時很容易陷入陰謀論與救世主式的使命感。依照克里姆林宮的說法,正是因為西方國家背棄了俄羅斯的價值觀,俄羅斯才成為世界舞台上唯一真正的、誠實的、高潔的力量。俄羅斯因此被賦予「秩序的守護者與修復者」的神聖使命,而行使其主權與軍事力量。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普丁或其統治體制是全能的。拉里耶將普丁的統治形容為是「整合型的個人崇拜之威權主義」。

這是一種與完全的極權主義不一樣的獨裁體制。許多俄羅斯人並不希望「被捲入戰爭」,而是希望將戰鬥與《民間經濟及文化生活》隔離開來;而這恰好是普丁體制的優勢之所在。普丁政權所需要的並不是熱情支持,而是默許。

俄羅斯的戰爭終將結束。然而,拉里耶對於這是否會引領俄羅斯走向第二次的「改革開放」(Perestroika),亦即引領俄羅斯走向再次興盛的自由主義思想,則是抱持悲觀的態度。

在包括菁英階層的整個社會當中,將西方視為是榜樣的浪漫政治理念已經消失,而且不容易輕易復活。對許多俄羅斯人而言,西方國家本質上就是反俄的,並且想要攻擊俄羅斯。

二、普丁所利用的歷史觀與國家觀

普丁在演說中經常提及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y)。杜斯妥也夫斯基被認為是泛斯拉夫主義的代表人物,他主張俄羅斯國家應該將《以俄羅斯正教為基礎的獨特精神價值(即俄羅斯的「靈魂」)》作為核心。圖/維基

不僅在論述入侵烏克蘭的正當性的時候,普丁是經常提及俄羅斯的歷史觀與國家觀,而這其中是包含了三個要素。

第一是反全球化、反自由主義、反歐洲主義等的政治思想。
第二是帶有半宗教色彩的俄羅斯彌賽亞主義,認為俄羅斯在道德上更為優越,擁有西歐所沒有的倫理觀與「靈魂」,應取代墮落的西方文明而成為世界秩序的守護者。
第三則是認為俄羅斯在歷史上不斷遭受侵略的《受害者意識》,或是對於西方背叛的《復仇主義》。
理解俄羅斯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這樣的歷史觀與國家觀既非普丁個人的創作,也不是政權以暴力強加於國民的結果,而是原本就存在於俄羅斯的社會之中,普丁只是加以利用而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可以認為是普丁與俄羅斯國民「相互作用」的產物。這正是上述論文最重要的觀點,是可以全面贊同的。

普丁在演說中經常提及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y)。杜斯妥也夫斯基被認為是泛斯拉夫主義的代表人物,他主張俄羅斯國家應該將《以俄羅斯正教為基礎的獨特精神價值(即俄羅斯的「靈魂」)》作為核心,而不是把《理性主義、個人主義等源自西歐的意識形態》當作核心,並對當時在俄羅斯所盛行的親西方革命思想提出尖銳的批判。
數百年來於俄羅斯社會當中所反覆上演的西歐主義與泛斯拉夫主義的對立之中,普丁所展開的歷史觀與國家觀正是明確站在後者的立場,而且這在俄羅斯知識界中擁有堅定的支持者。換句話說,普丁並非創造出全新的論述。

三、意識形態仍有改變的可能

但是,對於在普丁與國民的「相互作用」之下所形成的強固意識形態,是否永遠不會改變呢?則仍須保持謹慎。

第一,如前所述,俄羅斯反覆出現西歐主義與泛斯拉夫主義的對立在歷史上是反覆出現。立足於西歐主義之意識形態的蘇聯解體之後,泛斯拉夫主義的意識形態復活,並延續至今,但這並不能斷言說歷史的鐘擺不會再次反向擺動。儘管西歐主義者已被普丁排除於政治核心之外,但他們並未從俄羅斯政治思想的空間中徹底消失。
第二,就烏克蘭戰爭來說,即使普丁與國民的「相互作用」之下所形成的意識形態是包含「烏克蘭是俄羅斯一部分」的觀念,但這也不代表俄羅斯人民樂於參與這場戰爭。對於許多俄羅斯人來說,將烏克蘭視為外國確實令他們感到不自然,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都認為應該以武力加以統一。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場戰爭依然是「普丁的戰爭」。
第三,對絕大多數國民而言,最重要的並非意識形態,而是自己與家人的生命與日常生活。如同俄羅斯十月革命之前的沙皇時代,或蘇聯末期那樣,當一般民眾的生命與生活本身遭遇危機時,便有可能成為重大變革的契機。戰爭是否結束?尚無法得知。但如果普丁持續推動戰爭經濟,雖不會立即發生,但最終勢必會導致財政崩潰,進而壓迫國民的生活;而那條緊繃的線,終有斷裂的一天,這一個可能性是可加以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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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修
張正修
曾任考試委員、開南大學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學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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