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斯‧福山說人是需要被同儕承認的生物,但過去所有的政治制度,都不像民主制度一樣,可以滿足最大多數人被承認的渴望,於此,無論歷史的起點是什麼、期間如何演變,民主制度都是必然的選擇。福山據此宣稱,蘇聯的裂解是一個信號,標誌著我們的世界即將進入完全民主的時代,人類探索最佳國家體制的漫長旅程,終於來到終點,是之謂『歷史終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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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這個論述在俄共復辟、中國挾其經濟實力反過來向西方輸出『中國價值』之際,越發顯得天真,像一則笑話。但『歷史終結論』能夠蔚為一時風潮,絕非偶然。福山只是錯把國家體制當作歷史主體而已,雖然偏差如此,他畢竟誤打誤撞地碰觸到了這個時代心靈的某個『刺點』──從某種角度來看,『歷史』的確正走向終點──因而引起了極大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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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只不過,『歷史』既不是福山以為的那個『歷史』,所謂『終點』,更不是他以為的那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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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且讓我們放大尺度來看,1945年二戰結束後,西歐、北美以及東亞絕大部分地區,在各種鋼索上的危機平衡狀態下,竟維持了將近七十年的和平,若不計被一戰與二戰中斷了的和平,歐洲自身在一戰前,各主要國家間亦有近百年沒有爆發正面或全國性動員的戰爭。漫長和平,在這廣大區域的人類歷史上,是極為突出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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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國家間的歷史情結或民族主義衝突並沒有比較緩和,英法、法德、中日、日韓等國方興未艾的爭端,就是極為明顯的例子,但對和平的興趣或信仰,竟能壓倒數千年來的衝突慣性,孰能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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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兩百年來,隨著殖民主義與現代化浪潮而來的,是國際金融體制之建構與擴張,所謂的國際金融體制,是一個能夠容許資本自由跨越國界,投資不限區域的各種標的,並能將跨出母國後的風險降至最低的體制。可想見的,貨幣交換、匯率穩定都是基本條件,十九世紀中葉開始,兩國交戰時不扣押、不清算交戰國投資也在國際金融家的呼籲下,逐漸變成評斷國家是否進步、理性的價值標準,到了二十世紀後,更成為大家熟知的,各種信評機構給予投資評等的標準之一,進一步變成一種強加在國家之上的行為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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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正是在這種國際金融體制的統治下,確保金融全球化安全無虞的『和平』,成了一種最高價值。千年前受到讚賞的「弔民伐罪」、正義之師,如商湯伐紂、十字軍東征等,放在今日,全都成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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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和平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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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歷史的確終結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過去我們熟知的『歷史』,由道德號召、宗教、民族自尊、領土野心等所推動的歷史,已經消亡了。新世界裡,全球性的資本利益位階高於一切,甚至高於國家憲法,無論憲法寫了什麼,各主要國家的政府,都努力要滿足『增加國家競爭力』、『確保外國投資者投資興趣』等全新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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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歷史當然還在前進,但內涵已徹底不同了。大規模衝突往往發生在帝國擴張的前沿,是尚未被納入資本運作邏輯的地區,中東地區的種種衝突,與其說是文化之戰,不如說是帝國擴張造成的抵抗與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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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換句話說,從歷史動力學的角度來說,新歷史已然取代了舊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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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正是從這裡,能看到村上春樹在《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這本小品裡對時代心靈的敏銳觀察。如果把多崎作當作新世界的人種,那些充滿色彩的朋友們,當作舊世界的象徵,小說的一切就豁然開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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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相較於舊世界「衝冠一怒為紅顏」、「用自己的生命與鮮血保衛上帝/人民/民族尊嚴」等激動人心的色澤,新世界的確顯得無彩及乏味。新世界的顯學是管理學,如何擺脫『主觀價值』的羈絆 (社會責任、榮耀上帝、效忠國家等),並且『客觀』『有效』地治理國家、企業,這才是新世界最關心、卻也最缺乏色彩的一門學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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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無可置疑地,新世界脫胎自舊世界,回顧馬克思坐在倫敦小閣樓裡,看著街上工人的慘澹生活,因而寫下資本論的歷史,新世界與舊世界之間,甚至一如多崎作和其它四人一樣,曾有過和諧的團體生活。但那五人團體畢竟是分裂了。從多崎作的觀點來看,是他被其它四人捨棄了,但事實上,那四人也覺得其實是多崎作捨棄了他們。多崎作強暴了白妞,並在強暴之前,就前往東京讀大學,離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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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捨棄了舊世界的種種追求之後,新世界真的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何在嗎?至少多崎作是不知道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埋首於『製作』、設計車站。多崎作的職業在此成了一個非常具有象徵意味的設計,象徵了新世界「純粹理性」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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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多崎作回顧、並追尋過去歷史的行為,可視為一種對來自過去的召喚的回應。脫胎自舊世界的新世界人種,仍不時被舊世界的魅影 (宗教信仰、道德等) 召喚,那些召喚才是讓他心安的歸宿,但在新世界裡,卻都成了不必要的贅物,必須被割捨、被毀棄、被壓制。問題是,如果被新世界視為麻煩製造者的種種召喚,才是人類本性的趨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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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對這一切感到困惑、並且孤單的人,應該不只多崎作一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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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只不過,村上在這本書裡,雖能描繪出這個精神的樣貌,卻沒辦法往前更進一步。一如小說的末尾,他也只能留下一個無法確定的ending,這應該是村上這幾本書共同的困境,或許,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共同困境。我們畢竟沒辦法像托爾斯泰那樣,態度堅定地呼籲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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