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由《阿罩霧風雲》看台灣

2013年，台灣的紀錄片有《看見台灣》衝出了2億票房佳績，然而，也有一部也自稱為紀錄片的歷史探索電影，《阿罩霧風雲》，默默的上檔，又默默的下檔了，沒有幾個人看過，前往電影院捧場時，得到了｢包廂｣的極致享受，因為全廳竟然只有自己一人觀影，其票房冷清可見一般。
\n 
\n《阿罩霧風雲》的商業失敗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它的畫面表現與其說是電影，不如說是博物館中的說明影片，這樣的呈現方式，觀眾怎會想進電影院看？但撇開表現手法的不足，就內容而言，《阿罩霧風雲》實在是台灣人不得不看，必須了解的一部作品。
\n 
\n｢阿罩霧｣是霧峰舊名，來自原住民語Ataabu，是台中霧峰林家的興起之地，《阿罩霧風雲》描寫的正是霧峰林家的百年興衰，了解了這個過程，對照台灣人為何有許多特性，當會恍然大悟。
\n 
\n林家渡過｢黑水溝｣來到台灣時已經是施瑯攻台以後，當時在台灣島上最大的勢力，可說是滿清政府，但是對地方的羈彌程度尚未及於中國本土。林家的歷史，可說正是一個身處於強大勢力影響之下的家族，以不同發展策略，長期實驗的一本活教材。
\n 
\n林家最初的策略是血性的直接反抗：參與林爽文事變。但林爽文起義在台灣各族群彼此互鬥的背景，加上缺乏外援，組織訓練也不如清軍的情況下失敗，林家以卵擊石的行動差點導致家族滅亡，只剩一點香火茍且偷生，輾轉到阿罩霧重新發展。
\n 
\n第一個策略：硬碰硬的直接反抗，徹底失敗。
\n 
\n林家重新發展起來之後，不再與官府對抗，轉而先把目標轉向周圍的可併吞的小勢力，以武力強行擴張，其結果是與周圍勢力結仇，彼此互相報復永無止境，甚至同樣姓林，也成為仇家互相仇殺，而官府對這種情況，樂得分而治之。
\n 
\n這種地方幫派格局，發展也有極限，林家再怎麼加強火力與戰鬥力，越是擴張，相衝突的鄰近勢力越多，終會引起全面圍堵林家的反對聯盟，而就算林家有能力戰勝反對聯盟，當林家勢力發展過盛，原本不聞不問的官府勢必介入，以防有人坐大破壞區域平衡，確保任一勢力只能不上不下，無法繼續發展成真正的威脅。
\n 
\n第二個策略：純武力併吞，也遇上瓶頸。
\n 
\n此時，中國的戰亂帶來了新的機會，受到太平天國起義引發中國各地幫會起義頻仍，滿清在中國突然急需要戰鬥武力，於是林文察抓住這個機會，前往中國開拓新的發展模式。
\n 
\n由於林文察在中國戰功彪炳，滿清對台灣家鄉林家的發展睜隻眼閉隻眼，當台灣發生戴潮春起義，林家過去曾經是起義的一方，但林文察這回站在官府的一方，還利用平定起義的機會，趁機消滅過去的宿敵，擴張林家的領土。
\n 
\n林文察利用中國戰亂的契機，不直接以武力來擴張，而是成為強大勢力的鷹犬，為強大勢力服務，轉換戰鬥力為強大勢力的｢關愛眼神｣，再間接轉換為勢力的擴張，這個新模式看似有效，但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最後的結局是在中國戰場上身陷重圍時，援軍相應不理，林文察就此陣亡，甚至屍骨無存。
\n 
\n更現實的是滿清的翻臉不認人，林文察一死，加上太平天國及相關亂事逐漸平定，沒有利用價值的林家馬上淪為打壓目標，戰場上為了保存一族血脈，事先命其逃出的族叔，竟被滿清論罪，新當家林文明更遭官府誘殺，林家陷入黑暗的低潮期。
\n 
\n第三個策略：甘當走狗，結果是狡兔死，走狗烹。
\n 
\n不論直接應用武力，還是當強大勢力的馬前卒，都一樣此路不通，林家轉而走文鬥路線，期望在體制內以法律方式得到平反冤屈，其結果是清廷根本相應不理，或互踢皮球，一個遠在天邊小家族的｢小事｣，根本不值的清廷的任何注意。15年的法律訴訟，結果只是散盡家財，卻遭到官府更多民訴反擊，毫無進展，只是落入更悲慘的深淵。
\n 
\n第四個策略：期待一紙法律文書的效力，也悲慘失敗。
\n 
\n到了林朝棟時代，林家的發展策略更趨靈活精明，不只單純的以武力交換朝廷的關愛，還懂得找對靠山，更懂得分散風險，在湘系與淮系的勾心鬥角中，在兩方都安插自己人，最後林朝棟跟隨的劉銘傳勝出，林文欽跟隨的劉璈遭鬥倒，但無論如何，林家都立於不敗之地。林朝棟緊跟劉銘傳，這一注押中頭采，日後劉銘傳主政台灣時，林家從此飛黃騰達。
\n 
\n林家此時也不再只以武力為籌碼，而是文、武均衡發展，想辦法以科舉取得文官資格，滲透入強大勢力的系統之中，以獲取更多未來的保障，從此林家進入全盛時期，霧峰林宅的許多優美建築物，也都在這個時代完成。
\n 
\n這就是最終的成功策略了嗎？但林家努力滲透強權內部的苦心經營，到甲午年成了一場笑話，因為滿清甲午戰敗，割讓台灣予日本，靠山山倒，多年經營一夕成空。
\n 
\n林家的第五個策略：練就八面玲瓏手腕，用精妙的手段與分散風險的辦法，滲透強權的內部，利用強權來發展，也因強權換人，而悲慘的失敗了。
\n 
\n 
\n《阿罩霧風雲》或許該叫做《台灣人的悲哀》，因為林家的悲情，正是台灣人的悲情，林家所進行過的所有策略，也正是台灣人要生存下來可行的所有策略，甚至古今對照亦為真。
\n 
\n硬碰硬的直接對抗，就像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儘管我們敬佩鄭南榕先生的犧牲，但無情的事實是，當年由於國民黨政府的媒體控制，大多數台灣人根本無法得知鄭南榕先生的主張，以至於他對台灣民主化的貢獻趨近於零，反倒是他當時反對且為文批評｢註定短命｣的李登輝政權，才是民主化的推手，而大多數台灣人也是在民主化、言論自由以後才知道有鄭南榕先生的存在。硬碰硬的結果是遭到直接消滅，消滅後還遭消音。
\n 
\n那就不管政治，自顧自的發展？幾十年來，台灣的中小企業，就是這樣拼搏求生，但是發展到一定程度，往往就會遇上瓶頸。轉到中國發展吧！正如台商在台灣遇上瓶頸後，大量西進，在中國需要台商的時候，各項優惠條件，讓台商有了驚人的成長，但是當中國決定自己也要升級，不再需要台商，來個騰籠換鳥，台商竟無路可退，不就與林文察的歷史教訓相同？
\n 
\n而曾引起全國關注的｢九月政爭｣，其主角之一，更可說是徹底執行了林家心血結晶的最終策略，八面玲瓏，每個政治勢力都參與，掌握產業也掌握選票｢文武兼備｣，全面滲透執政體系，這個策略執行之徹底，可說成功的讓人吃驚，當掌權者想排除他時，竟然還做不到，反而吃了一鼻子灰。
\n 
\n但是，主角卻也跳不出這個策略的最終限制：若是所滲透的強權垮台，所有苦心經營都化為烏有。於是，從林家的過去，就能推斷出九月政爭的最後結果，那就是一方無法下手鏟除一方，一方卻也無法跳出去推倒整個體系，於是只能以僵局收場。
\n 
\n從林家的歷史，也可明白台灣人極度害怕風險的特質從何而來，在歷史的演進中，一個不小心，就會滿門滅門，林家在林爽文起義時的戰友，以及林家在發展時的敵人，都滅族滅門而消失了，留下來的台灣人，如林家，以及今日的我們全體，都是最擅長在夾縫中求生存，最擅長迴避風險的人，在過去的歷史中，一個策略失誤，代價就是永遠消滅，怪不得台灣人極度害怕風險。
\n 
\n但這個極度避免風險的策略傾向，卻也已經走到無處可去，林家已經嘗試過所有和單一強權打交道的辦法，不論是對抗、無視，還是加入，通通此路不通，那麼台灣是否無路可走？
\n 
\n如果只看得到林家看到的，只想得到林家想到的──林家受限於時代因素，只知看向中國的滿清政權──那麼當然是如此。顯然的，台灣的出路，當在林家沒看到也沒想到的地方。《阿罩霧風雲》可說不只解釋了台灣的過去、台灣的現在，也點出了台灣的未來。
\n 
\n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阿罩霧風雲》實在是比《看見台灣》還更能讓人看見台灣的一切。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