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灰燼鞋印下的權力震顫：從911到2026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雙鞋與一個帝國的漫長陰影

2001年9月11日，路透社記者史蒂夫·霍蘭德（Steve Holland）在白宮隨行採訪時，腳上穿著一雙普通的皮鞋。那天結束時，鞋面沾滿了厚厚的灰燼。25年後，那雙鞋仍被裝在塑膠袋裡，收在衣櫃深處，破舊卻捨不得丟棄。這雙鞋所承載的，不僅是個人記憶，更是一個超級大國在危機時刻的倉皇與震顫。

根據路透社白宮與美國政治特派記者霍蘭德於9月9日發表的回憶報導，2001年9月11日清晨，他第一次見到喬治·沃克·布希（George W. Bush）時，這位總統正在佛羅里達州一座高爾夫球場周圍慢跑。布希當天原定前往薩拉索塔市的艾瑪·布克小學推廣教育政策，這本是一場例行性的公關活動。然而，上午8時46分，一架被劫持的客機撞上了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北塔。霍蘭德當時身處學校附近的新聞中心，與同行一起看著電視直播，起初以為是意外事故。隨後，第二架飛機撞上了另一座大樓，所有人瞬間意識到，這絕非意外。

霍蘭德分析，那一刻的轉折具有決定性意義。白宮幕僚進入教室，在布希耳邊低語：「美國遭到攻擊了。」攝影機精確捕捉到布希臉上震驚的表情，這張照片日後成為911事件最具標誌性的影像之一。霍蘭德筆下的這一天，從晨跑到戰時演說，從空中逃亡到地堡指揮，將一位未經考驗的總統推入了歷史的風暴中心。而25年後，那場危機催生的安全架構與政治慣性，並未隨時間消散，而是以另一種形態深刻地塑造著2026年的美國。

從晨跑總統到戰時統帥：危機的起點

霍蘭德回憶，在發表簡短聲明後，布希被迅速送上空軍一號離開佛羅里達。然而，總統並未如外界所想直奔華盛頓，而是在特勤局的命令下改道，先後降落在路易斯安那州巴克斯代爾空軍基地與內布拉斯加州奧夫特空軍基地，在空中輾轉數小時。霍蘭德認為，這段空中逃亡暴露了美國政府在危機初期的指揮混亂。當全世界透過電視看著美國人被攻擊，總統卻在特勤局的要求下搭乘空軍一號在美國上空繞行，這讓布希本人也感到極度沮喪。

該報導指出，布希在機上與白宮幕僚保持聯繫，並做出了一項極具爭議的決定：命令空軍擊落任何拒絕降落的客機。布希後來受訪時坦言，當聯合航空93號班機在賓夕法尼亞州墜毀時，他一度以為是自己下令擊落了那架飛機。與此同時，副總統迪克·錢尼（Dick Cheney）被特勤人員緊急推入白宮地下的總統緊急行動中心。錢尼在碉堡內兩度授權軍方擊落被劫持的客機，一名軍事助理反覆確認授權時，錢尼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惱怒回答：「我說是的。」霍蘭德的看法是，這一細節揭示了危機時刻權力運作的極端壓力：一個尋常日子裡的例行公務，可以在幾分鐘內變成攸關數千條人命的生死抉擇。

霍蘭德也從個人視角描述了當天另一條鮮為人知的故事線。當布希被送離佛羅里達後，所有航班隨即停飛，包括霍蘭德在內的多名隨行記者被困在薩拉索塔。他們最終搭乘一輛包租巴士，歷經14小時的車程返回華盛頓。霍蘭德回憶，當巴士駛近華盛頓時，他看見的第一個景象，是五角大廈冒出濃煙的斷垣殘壁。那一刻，他腳上那雙皮鞋已經沾滿了沿途的灰燼。回到家後，他將鞋子裝進塑膠袋，收進衣櫃，25年過去，即使破舊不堪，卻珍貴得捨不得丟棄。

反恐的內轉：從外部聖戰到內部敵人

911事件後，美國反恐的核心對象是跨國聖戰組織。然而，2026年5月，川普簽署的新版《國家反恐戰略》已將打擊西半球販毒集團列為「首要優先任務」。這份16頁的文件同時將「具有反美、無政府主義意識形態的暴力政治團體」納入打擊範圍，並將歐洲盟友公開指稱為恐怖主義的「孵化器」。霍蘭德在回憶中描述的那種因外部攻擊而產生的舉國震驚，在當下已被一種將內部政治對手與外部販毒集團並列為「恐怖分子」的敘事所取代。

這一轉向的深層邏輯，是將反恐的法律與軍事框架從國外戰場延伸到西半球陸地，甚至美國國內。川普政府已正式將販毒集團成員在法律上視為「非法戰鬥人員」，戰略明確要求識別並消除「具有反美、無政府主義意識形態」的國內團體。霍蘭德筆下那個因外部敵人而暫時團結的國家，如今的反恐機器正將瞄準鏡對準了國內的政治異見者。

對外干預的慣性與教訓的遺忘

霍蘭德回憶的核心場景之一，是布希在空軍一號上做出擊落民航客機的艱難決定，以及隨後對阿富汗與伊拉克發動的漫長戰爭。25年後，美國再次陷入一場由總統本人發動、且缺乏明確退出戰略的中東衝突。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協調對伊朗發動打擊，戰爭持續超過半年仍未結束。

與911後美國在獲得國際廣泛支持下才展開軍事行動的模式截然不同，這次行動遭到多數美國人反對。一項民調顯示，61%的美國人認為川普發動伊朗戰爭是一個「錯誤」，這一比例幾乎是2003年伊拉克戰爭初期反對比例的3倍。霍蘭德報導中布希政府因情報失誤而陷入戰爭泥潭的教訓，在2026年並未被真正吸收。相反，對外干預的慣性以一種更為單邊、更少制衡的形式延續下來。

情報與監控：從防禦工具到政治武器

911事件最直接的遺產之一，是美國情報體系與國內監控能力的急劇擴張。霍蘭德回憶中那個因通訊中斷而陷入指揮混亂的白宮，催生了此後對情報共享與即時通訊的巨額投入。然而，2026年的美國，這套體系正經歷一場以「深層政府」為名的系統性清洗。2026年6月，代理國家情報總監比爾·普爾特（Bill Pulte）開除了6名政務官並將數十名職業情報官從崗位上撤職，指控其屬於試圖「破壞總統」的深層政府。

與此同時，國土安全部被揭露運行著一套隱秘的「預測式警務」體系。其下屬的預測情報目標小組分析普通民眾的金融流水，在無需任何違法嫌疑的情況下，將研判情報同步給地方警力進行攔停搜查。霍蘭德筆下那個因外部攻擊而被迫強化的安全國家，如今其監控能力已被轉向國內，成為針對特定群體與政治對手的治理工具。反恐的邏輯並未消失，而是更換了對象。

國內政治：從團結時刻到緊急狀態的常態化

霍蘭德報導中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細節，是911當天白宮疏散時，特勤局要求女性工作人員脫下高跟鞋逃跑。那一刻的恐慌是外生的、短暫的，隨後被一種「戰時團結」所覆蓋，布希的施政滿意度一度高達82%。25年後，美國面臨的危機更多來自內部。針對美國政府的國內襲擊與企圖已達到至少1994年以來的最高水平，2025年記錄的20宗暴力事件中，10宗被歸咎於極左翼，8宗被歸咎於極右翼。

在這種內部緊張中，緊急權力正從應對外部突襲的例外工具，轉變為控制政治進程的常態化手段。川普在2026年8月接受採訪時，拒絕排除宣布國家安全緊急狀態以加強對期中選舉控制的可能性，並以「更奇怪的事情發生過」作為回應。霍蘭德回憶中那個因外部攻擊而被迫動用緊急權力的總統，其後繼者如今正將同樣的權力邏輯指向國內的選舉機制。

結語：鞋子的另一種重量

霍蘭德珍藏的那雙鞋，記錄的是2001年一個記者穿越混亂的旅程。25年後，美國所面對的危機，已不再是那雙鞋所沾染的、來自倒塌大樓的灰燼，而是一種更為彌散的內部侵蝕。路透社與易普索的最新民調顯示，33%的美國人認為國內恐怖主義是普通美國人面臨的最大安全威脅，而僅有20%認為是境外恐怖主義；當被問及哪種意識形態驅動的攻擊構成更大威脅時，61%的受訪者選擇了國內極端分子。

從反恐對象的內轉，到情報體系的清洗，從對外干預的慣性延續，到緊急權力的常態化，霍蘭德鞋上的灰燼早已乾涸，但它所見證的那套危機應對邏輯，仍在2026年的美國持續運轉，只是瞄準的方向已經改變。當年那個因外部攻擊而短暫團結的國家，如今正被內部的敵我劃分所消耗。那雙鞋靜靜躺在衣櫃裡，而它所代表的選擇，仍在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