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南非排外浪潮：彩虹國光芒黯淡，非洲鄰國齊反彈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暴力浪潮撕裂曼德拉的彩虹國願景

2026年6月中旬，南非德班郊區發生令人震驚的一幕。超過1000名主要來自馬拉威的移民被迫逃離家園，在附近搭建臨時帳篷營地，起因是憤怒的南非居民指控他們搶奪當地人的就業機會。據GZERO Daily電子報編輯娜塔莉·約翰遜在6月12日發表的一篇文章指出，過去一個多月來，針對非洲其他國家外籍人士的排外示威與襲擊事件急遽升溫。在約翰尼斯堡和德班外圍的城鎮，手持棍棒的群眾走上街頭，要求路人出示身分證件，或強迫外籍商家關門歇業。截至目前已有至少5名外籍人士在這波暴力中喪生，數千人流離失所。

約翰遜分析，一個名為「三月與三月」的排外運動尤其激進，該組織向無證移民發出6月30日的撤離最後通牒，這項在法律上毫無依據的要求，卻在示威者之間獲得廣大共鳴。她警告，排外暴力正在重創南非作為「彩虹國」的包容形象，並直接威脅其與鄰國的雙邊關係。南非統計局數據顯示，南非境內居住超過300萬名移民，其中近三分之二來自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成員國。與此同時，失業率持續維持在約33%的歷史高點，世界銀行更將南非評為全球經濟不平等最嚴重的國家。約翰遜指出，正是這些深層經濟壓力，催生了社會對移民的敵意。

排外浪潮從社會危機演變為外交風暴

南非的排外暴力正迅速從內部社會問題升級為外交危機。約翰遜認為，這波暴力事件開始侵蝕普勒托利亞與其他非洲國家之間的雙邊關係。加納、莫三比克、馬拉威等國已啟動撤僑行動，而奈及利亞則在6月11日派出第一架包機，載運超過260名國民返回拉哥斯。奈及利亞外交部表示，約有1000名國民表達撤離意願，第二批撤僑航班安排在6月15日起飛。南非政府同時宣布，所有被遣返者皆因逾期居留或無合法證件而被列為「不受歡迎人士」，未來5年內不得再次入境南非。

約翰遜警告，排外暴力已非一時情緒宣洩。她追溯歷史脈絡指出，上一次大規模排外暴力發生在2008年，當時全球金融危機導致超過60人在襲擊中喪命。然而，當前的排外運動顯得格外有組織，社群媒體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迅速動員群眾並放大仇恨言論。約翰遜分析，失業率居高不下、貧富差距懸殊，加上對長期執政的非國大腐敗醜聞的不滿，讓民怨找到出口。2024年國會大選中，非國大失去了過去30年來一直掌握的絕對多數優勢。隨著11月地方選舉逼近，包括右翼民粹政黨行動南非和前總統祖馬的「民族之矛」政黨在內，都在積極利用排外情緒爭取選票。總統拉馬佛沙一方面譴責暴力，另一方面又承諾對無證移民採取更嚴格的措施，試圖在政治風暴中走鋼索。

邊境爭議與領土聲索考驗區域穩定

南非與鄰國之間的緊張關係不只排外暴力一項。在東北方，完全被南非領土包圍的國中國賴索托，其國內正醞釀一場挑戰南非領土完整的政治風暴。賴索托反對黨巴索托契約運動領袖、國會議員策波·利弗洛，因公開指控國王萊齊耶三世和政府將國家「簽署給南非成為第10個省份」而面臨刑事起訴，罪名包括「發表煽動言論」和「煽動公共暴力」。利弗洛先前曾多次主張，應將南非的自由邦省全境，以及北開普省、普馬蘭加省、東開普省和夸祖魯—納塔爾省的部分地區，宣告為「賴索托領土」並歸還賴索托管轄。

約翰遜認為，雖然利弗洛的主張短期內缺乏實現的政治現實基礎，但背後的民意基礎不容忽視。據非洲晴雨表在2024年10月發布的調查顯示，高達71%的賴索托民眾認為政府應該盡一切努力，爭取收回殖民時期失落在南非手中的領土。南非外交部已重申尊重非洲聯盟關於維持現有邊界的原則。然而，賴索托經濟長期高度依賴南非，兩國一旦爆發嚴重外交衝突，雙方都將蒙受巨大損失。但民間的領土聲索情緒，仍為這個「國中之國」與南非的雙邊關係埋下潛在變數。

貿易依存與地緣政治壓力下的鄰國困境

南非的經濟困境也對鄰國產生連鎖反應，其中以史瓦帝尼王國感受最為深刻。史瓦帝尼與南非的經濟聯結極為緊密，南非占史瓦帝尼進口總額超過70%和出口總額的64%。約翰遜指出，史瓦帝尼的經濟命脈幾乎完全繫於南非，當南非經濟因美國的「對等關稅」政策而遭受打擊時，史瓦帝尼也難以倖免。南非被美國課徵30%的關稅，而史瓦帝尼目前承受10%的關稅稅率，雖低於南非，但仍對史瓦帝尼的紡織、糖業和食品加工等出口產業構成重大威脅。

更令人擔憂的是，史瓦帝尼通過南部非洲關稅同盟分享的關稅收入，直接與區域貿易總額掛鉤。隨著南非出口下滑，整個關稅同盟的稅收池也將縮水，衝擊史瓦帝尼的財政健全。同時，川普政府凍結對外援助的行政命令，已危及史瓦帝尼每年超過12億史鍰的衛生部門援助資金。援助減少與關稅提高的雙重打擊，使史瓦帝尼面臨財政緊縮與成長放緩的嚴峻挑戰。此外，史瓦帝尼是非洲唯一與台灣維持正式外交關係的國家，這也使史瓦帝尼在區域外交格局中處於相對孤立的位置。

結語：南非的抉擇將決定非洲區域的未來

南非自1994年種族隔離制度終結以來，一直以「彩虹國」形象在非洲大陸扮演領導角色。然而，2026年爆發的大規模排外暴力，卻讓這個形象蒙上陰影。約翰遜在文章結尾處警告，如果南非政府無法有效遏制排外暴力，不只會讓鄰國公民繼續成為攻擊目標，更會侵蝕南非與鄰國之間的互信基礎。從奈及利亞和加納的撤僑行動，到賴索托民間的領土聲索情緒，再到史瓦帝尼的財政危機，都顯示南非的內部問題已經溢出國界，成為影響整個南部非洲區域穩定的關鍵變數。

南非政府雖已宣布將強化邊境安全並加速庇護申請審理，但國防部長莫采卡坦承預算不足嚴重限制計畫落實。拉馬佛沙總統本人也正面臨「沙發藏鈔」醜聞引發的彈劾程序，使他在應對排外危機時更顯左支右絀。排外暴力的根源，高失業率、極度不平等、政治腐敗，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約翰遜的觀察是，南非若想重建其作為非洲大陸經濟引擎與外交領袖的地位，就必須在內部改革與對外關係之間找到平衡點。唯有真正實現「彩虹國」所承諾的包容與多元，南非才能修復與鄰國的裂痕，重新贏得非洲大陸的信任。這條路漫長而艱鉅，卻是南非無可迴避的歷史責任。